岑文本的帐篷在参赞营的最里面,比别人的都大,但里面比别人的都空。没有多余的摆设,没有茶具,没有字画。只有一张舆图桌,一把椅子,一盏油灯。岑文本这个人不喜欢多余的任何东西。他写的军报平均每封只有两百字。多的一个字都不肯给。



杜荷掀帘进去的时候,岑文本正站在舆图前面,手里的竹鞭点在安市城东侧的山口上。他没有转身。



“杜参赞。你的这份敌情汇报上说,高句丽骑兵往东收缩是为了护运粮队。粮从建安来。你有几成把握?”



杜荷站直了身子。



“七成。”



“剩下三成呢?”



“可能是佯动。用骑兵收缩做一个假象,诱使我军深入城东的山谷,然后用伏兵围歼。”



岑文本转过身,第一次正眼看着杜荷。他的眼睛很小,眼窝很深,看人的时候像是在用一双锥子把人的话从嗓子眼里往外挑。



“你知道这两成可能在军报里应该怎么写吗?”



“应该写十成。”杜荷说,“但臣写的是七成。”



“为什么?”



“因为臣的爹说过,军报里每一个没说清楚的不确定,都会让前线多死一批人。臣宁可被岑侍郎骂一句不够果断,也不愿意将来有人因为臣把七成说成十成而死了。”



岑文本沉默了。他转过身继续看舆图,竹鞭在手里翻了个个儿。过了很久才开口。



“你爹是个很啰嗦的人。他写的军报比你写的长多了。但他从来不把不确定的事说死。”



杜荷没想到岑文本会提起杜如晦。他也不知道岑文本跟杜如晦之间有什么关系。



“岑侍郎认识臣的爹?”



“认识。武德五年洛阳城外,你爹替秦王管粮草,我替你爹管账。他在前面写调令,我在后面核数字。两个人在一间帐篷里待了三十七天。”岑文本用竹鞭敲了敲舆图的边框,“他没欠过我什么。但他在军报里教过我一样东西:数字不会骗人,但人会骗数字。一个人如果连自己的军报都不诚实,他就已经输了一半的仗。”



他把竹鞭放下来。



“所以你那份敌情汇报,我给你转了。陛下那边的人看过了。陛下说了一句话:让岑文本派人去核实。”



“核实的结果呢?”



“核实的结果比你的七成还要多一点。”岑文本从舆图桌上拿起一张纸条,念道:安市城东侧山口发现高句丽运粮队的车辙。车辙方向由东向西。粮车至少三十辆。运粮频率为三日一次。旁边的地面有大量马粪,马粪冻硬的程度判断,护送骑兵至少在三百人以上。



杜荷的呼吸快了一拍。他的判断被证实了。安市城确实在从建安运粮。而他提出的“绕城打建安”战术,实际上扼住了高句丽人自己也在依赖的路线。



“岑侍郎,臣有一个建议。”



“说。”



“打建安之前,先截粮道。在安市城和建安之间的山口设伏。每次运粮队经过就截杀。截三次,安市城的粮草就会紧张。截五次,安市城的守军就会开始饿肚子。饿到一定程度,安市城不用打,守军自己就会乱。”



岑文本没有说话。他走到舆图前,用竹鞭在安市城和建安之间画了一条线。然后在这条线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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