潘家园的周末,照例是吵的。



人声、车声、讨价还价声,混着烤红薯和旧纸张的气味,像一锅煮得冒泡的粥。



林微言已经很久没来过了。



她站在市场东门,看着那些挤挤挨挨的摊位,忽然有点恍惚。



五年前,她最爱来这里淘旧书。一蹲就是一下午,出来的时候膝盖全是灰,手里却总比别人多一摞。



后来不来了。



不是不想来,是怕走到某条巷口,一抬头,看见熟悉的人站在书摊前,正翻着一本她找了很久的书。



有些地方,一个人去,和两个人去,是两种光景。



“想什么?”沈砚舟的声音从身侧传过来。



“想我以前在这里丢过一只手套。”林微言说。



“灰色那只,左手,羊绒的。”沈砚舟说。



林微言转头看他,眼睛微微睁大:“你怎么知道?”



“那手套掉在卖碑帖的那个摊位前面。我捡到了,追了你半条街,没追上。”



“那后来呢?”



“后来一直没机会还你。”沈砚舟说,“可能还在我哪个箱子里。”



林微言没说话。



她忽然觉得,今天这趟潘家园,怕是来对了。



沈砚舟带着她往里走。



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风衣,里面是黑色高领衫,在一群拎着布袋的老书虫中间,显得有些过于整齐。



林微言忍不住笑。



“你笑什么?”



“你像来开会的。”她说,“不像来淘书的。”



“那我像什么?”



“像个领导来视察旧书市场。”



沈砚舟低头看了看自己,把风衣脱下来搭在臂弯上。



“现在呢?”



“像个拎包的。”林微言说。



“那正好。”沈砚舟从她手里接过帆布袋,“今天你的包,我拎。”



他说得自然,动作也自然,好像这事儿他做过一千遍。



林微言想说“我自己可以”,可话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



算了。



让他拎着吧。



两个人从东街逛起。



潘家园的摊子还是老样子,古币、邮票、旧杂志、线装书、碑帖拓片,什么都有人卖,什么价都有人喊。



林微言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蹲下来,手指轻轻翻过一堆受潮的旧书。



她翻书的样子很轻,像怕弄疼了谁。



沈砚舟站在她身后,看着她。



他想起五年前第一次陪她来这里,她也是这样蹲着,背影小小的一团,认真得像在做一件天大的事。



那天她找到一本清刻本《花间集》,高兴得差点在书摊前跳起来。



他当时就在想,以后一定要常带她来。



后来没做到。



这个“以后”,迟到了五年。



“老板,这两本多少钱?”林微言举起两本薄薄的小册子。



“八十。”



“四十。”



“姑娘,你这也太狠了。六十。”



“就四十。”林微言把书放下,作势要走。



“行行行,四十拿去吧。”



林微言付了钱,把书装进沈砚舟手里的布袋里。



“你还学会还价了?”沈砚舟问。



“一个人逛街,总要学会的。”林微言说。



她说得轻描淡写,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。



可沈砚舟听得心里一紧。



他记得从前的林微言,买书从不还价。不是因为她有钱,而是因为她脸皮薄,总觉得别人开价不容易。



现在会还价了。



这五年,把她磨成了另一个样子。



“以后还是我来吧。”沈砚舟说。



“为什么?”



“你负责挑书,我负责还价。你脸皮薄,我脸皮厚。”



林微言抬头看他:“你在法庭上跟人唇枪舌剑的时候,也是靠脸皮厚吗?”



“靠专业。”沈砚舟说,“靠脸皮厚,那是现在。”



林微言“噗”地笑出声来。



这是她今天第一次笑得这么自然。



沈砚舟看着她,眼神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填满了。



两人又往前走了一段。



经过一个卖旧字画的摊位时,林微言忽然停住了。



摊位的最边角,放着一本残破的线装书,书脊已经裂开,用一根红绳草草绑着。



可她还是一眼认出来了。



那是一本《花间集》。



不是五年前那本。



却和那本一样,是清刻本。



她蹲下去,小心地捧起那。



书页已经泛黄发脆,边角磨损得厉害,有几页还有虫蛀的痕迹。



“老板,这本怎么卖?”



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,正眯着眼听收音机里的京戏。



“那个啊,三百。”



林微言的手指在书脊上轻轻摩挲,没有还价。



沈砚舟见她这样,也没说话。



他知道,她在想什么。



五年前那本《花间集》,是他送的。



那天在潘家园,她看中了一本,犹豫了很久,舍不得买。



他当时刚工作,口袋里也不算宽裕,可还是趁她去旁边摊子看碑帖的功夫,折回去把书买了下来。



送给她的时候,她开心得眼睛亮亮的,像盛着星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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