危险的定时炸弹。窗外,书脊巷的午后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进来,斑驳的光斑落在修复台上,落在她的手指上,落在那部正在被一寸一寸抢救的旧书上。



她想起十年前。



那时候她还在读高中,沈砚舟还在读大学,两个人挤在潘家园的旧书摊中间,灰头土脸地翻着堆成山的旧书。摊主是个留着山羊胡的老头,看他们翻了一下午还不买,忍不住用蒲扇敲了敲摊子:“我说你们俩,到底是来买书的还是来谈恋爱的?”



“谈恋爱的。”沈砚舟头也不抬。



摊主被噎了一下,蒲扇停在半空,表情精彩得像吞了一只苍蝇。林微言窘得耳根通红,伸手去掐沈砚舟的后腰,沈砚舟侧身躲开,手里举着一本发黄的书冲她扬了扬:“微言,你看这个。”



是《花间集》。上世纪九十年代的版本,不算珍贵,品相也一般,函套的一角磕破了,书脊上的题签被水渍晕开了一小块。但沈砚舟把那本书翻来覆去看了很久,手指摩挲着封面上的书名,低声念了出来:“花间集。花间一壶酒,独酌无相亲。”



“那是李白,不是花间词。”林微言纠正他。



“差不多。”沈砚舟说,然后转头看着她,眼睛里有种林微言当时读不懂的认真,“这个送你。以后每年送一本,凑齐一套。”



她当时觉得这句话是一时兴起的情话,没当真。但第二年生日,他送了一本民国版的《花间集》评注本,封面是深褐色的,书页泛黄,有一股陈年的樟木香。第三年,他在一个古旧书拍卖会上拍了一本清代刻本,花了整整三个月打工攒的钱,买完之后剩下半个月天天吃馒头夹老干妈。



第四年,他毕业进了律所,忙得脚不沾地。生日那天他在外地出差,什么都没送。她倒不在意,因为两人约好了周末补过。可那年的秋天来得特别早,法律圈出了一桩震动全国的大案——沈砚舟的父亲在岗位上被卷入漩涡,查出了癌症。



再后来的故事,她以为她都知道。



她不知道的是他在那个秋天跨进医院大门时,手里捏着刚开出的诊断书,走廊的白炽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瘦又长。她不知道他在父亲手术前最后一刻签下的是自己五年的人身合同,笔尖戳穿纸背的那一划,割断的不只是法律条文里的时间。她不知道他连续加班到胃出血晕倒在办公桌前,同事翻他手机找紧急联系人,翻遍了通讯录也没找到她的名字——他早把她的号码删了。不是忘了。是不敢留。怕自己撑不住的时候会打出那通电话,怕那通电话会让他所有的防线塌方。



这些她都不知道。直到顾晓曼把病历、合同、邮件全部摊开在她面前,她才知道——原来那些年她恨的那个人,一直在替她挡着一场她看不见的风雨。



可是她的《花间集》停了。第四年的版本,再也没送出去。



竹启子忽然顿了一下。她触到了一道旧折痕——不是水渍造成的折痕,不是虫蛀的痕迹,是被人用手指反复翻过留下的折痕。纸纤维在这道折痕上变得薄而透明,灯光穿透过去,能看到细密的纹路像血管一样延展开来。她的手指停在那道折痕上,心脏猛地收紧了。



她认得这道折痕。五年前,她每次翻到这首词都会停下来,来回摩挲这一页。因为这是整部书里她最喜欢的一首——韦庄的《女冠子》。“四月十七,正是去年今日。别君时。忍泪佯低面,含羞半敛眉。”她背得滚瓜烂熟,甚至曾念给沈砚舟听。他当时正在看案卷,听到一半抬起头,皱着眉说:怎么古人写离别写得这么好,我们法律文书却只能说“甲方单方面终止合同”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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