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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微言的筷子顿了一下。一颗馄饨从筷子间滑落,掉回汤碗里,溅起几滴汤汁落在桌上。她拿纸巾去擦,擦了一下,又擦了一下。汤汁已经渗进木桌的纹理里了,擦不干净,只能留下一个淡淡的印子。



“你有病。”她说。



“我知道。”



吃完馄饨,雨还在下。巷子里的路灯是老式的,灯泡外面罩着乳白色的玻璃罩,灯光透过雨幕洒下来,把整条巷子照得像一张泛黄的老照片。他们并肩走回书店,共撑一把伞,伞面是深蓝色的,很大,但要在雨里护住两个成年人还是有点勉强。沈砚舟把伞往她那边偏了半寸,右边肩膀淋在雨里,西装湿得更厉害了。林微言没说话,只是把脚步放慢了一点,往他那边靠了一点,手臂隔着湿漉漉的西装布料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臂。



陈叔还没睡。书店里亮着灯,收音机放着深夜的戏曲节目,咿咿呀呀的,是《牡丹亭》的《游园惊梦》。陈叔坐在柜台后面,老花镜滑到鼻尖,手里拿着一本泛黄的《古籍修复技术》,封面上印着八十年代的铅字。他听见门响,抬头看了他们一眼,把眼镜往上一推。



“我就知道是你们。”他把书合上,从柜台后面绕出来,“巷子口那馄饨摊的灯还亮着的时候,你们俩肯定还在这条街上。这是定律。”



林微言收了伞,站在门口抖水。沈砚舟站在她身后,被门框挡住了一半身子。陈叔看看这个,看看那个,忽然笑了一声。那种笑不是长辈看小辈谈恋爱时的打趣,而是一种更深的、更沉的东西——像一个人守着一个空荡荡的剧场守了很多年,终于等来了他一直在等的那出戏。



他转身走进里间。过了一会儿,端出来一杯热气腾腾的红糖姜茶,搁在柜台上。杯子是搪瓷的,磕掉了几块漆,露出底下灰色的铁胎。这是陈叔用了二十年的杯子,杯身上的字——“上海古籍书店”——已经磨损得只剩下一小半,勉强能认出“古籍”两个字。



“喝了。”他对林微言说,语气是命令式的,但声音是软的,“你们两个都淋了雨,明天要是感冒了,谁来帮我清那一屋子旧书?尤其是你,丫头,你明天还有个大活儿——周教授昨天送来的那本明代县志,扉页的衬纸已经酥了,再不修就完了。那可是万历年的东西,咱书脊巷修书的招牌不能砸在你手里。”



林微言端起搪瓷杯暖手。姜茶的味道又辣又甜,红糖放得足,是她喜欢的甜度。陈叔的姜茶和别人的不一样——他会加一小撮陈皮,不多,指甲盖大小,丢进锅里和姜片一起煮。她问过他为什么加陈皮,他说陈皮理气,能让人把憋在心里的气顺出来。她当时觉得他在鬼扯,今天喝着这杯姜茶,忽然觉得陈叔的话里可能有几分真。姜和红糖的甜辣在舌尖上炸开,陈皮的微苦紧随其后,暖意顺着喉咙灌下去,胸口闷了好几天的那团东西,好像真的松了一点点。只是一点点。但也够了。



沈砚舟的杯子是另一个——普通的玻璃杯,泡的是龙井。陈叔对他没有对林微言那么偏心,但茶叶放得比平时多了,茶汤浓得发绿,苦香苦香的。这是陈叔表达关心的方式——嘴上不说,手上很诚实。给林微言加陈皮,给沈砚舟加茶叶,每一份心意都精确地藏在剂量里。



“陈叔,”沈砚舟端着玻璃杯在书店里转了一圈,目光扫过书架上的古籍,最后落在一个空荡荡的角落里。那里没有书架,只有一面白墙,墙上挂着一幅老照片,照片里是二十年前的书脊巷——路面还是泥土的,槐树还没那么粗,书店的招牌是一块手写的木板,“这个角落,以前是不是放着一套《四部丛刊》?”



陈叔端着搪瓷杯的手停了一下。“你还记得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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