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京的春天总是很短,短到仿佛冬天刚走,夏天就迫不及待地挤了进来。



可四月初的这几天,倒是一年里最舒服的时候。风是软的,裹着一点点沙尘和柳絮,吹在脸上痒酥酥的。阳光也不烈,温温吞吞地铺下来,把整座城市罩在一层淡金色的薄纱里。



林微言站在地铁口,看着对面那条街的招牌。



潘家园旧货市场。



五个大字,红色的,漆面斑驳,有些年头了。她上一次来这里,还是五年前。那天她和沈砚舟坐了两个小时的地铁,从城西一路晃到城东,就为了找一本明代刻本的《花间集》。她毕业论文写的是古籍装帧艺术,需要实物参考,沈砚舟不知从哪里打听到潘家园有个老师傅手里有,便拉着她来了。



那天的风比今天大。



她记得自己扎着马尾,风把碎发吹得到处飞,沈砚舟就伸手替她别到耳后。动作很轻,指腹擦过耳廓时带着一点凉意。她抬头看他,他就笑,说走吧林大学霸,再晚老师傅该收摊了。



后来他们真的找到了那本《花间集》。



在一堆落满灰的旧书堆里,封面残破,纸页泛黄,边角被虫蛀了好几个洞。可她看见它的第一眼,眼睛就亮了。沈砚舟在旁边看她那个样子,笑着说你这表情跟我捡到宝似的。



她就是捡到宝了。



那本《花间集》是万历刻本,虽不是孤本,却也极为罕见。老师傅开价三千,她当时还是学生,三千块差不多是两个月的生活费。她咬着牙想还价,沈砚舟已经把钱付了。



她急了,说这钱算我借你的。



沈砚舟把书包好递给她,说行,利息就按每天一杯豆浆算。



后来那杯豆浆,她一直没还完。



分手之后,那本《花间集》被她压在箱子最底层,再也没翻过。上个月搬家时她整理旧物,翻出来看了一眼。纸页更黄了,虫蛀的洞还在,封面上沈砚舟当时替她包的书皮已经翘起了边。



她看了一会儿,又把它放回去了。



“微言。”



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。



林微言回过头,沈砚舟正从地铁口走出来。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薄毛衣,袖子随意挽到小臂,露出瘦而结实的手腕。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了些,不那么像律所里那个西装革履、生人勿近的沈律师。



他手里拎着两杯咖啡,递了一杯给她。



“美式,少糖。”



林微言接过来,掌心贴着温热的纸杯,指尖慢慢回暖。她没说谢谢,低头喝了一口,苦味在舌尖漫开,糖放得刚刚好。



这么多年了,他还记得。



两个人并肩往市场里走。



潘家园周末比平日热闹,摆摊的、闲逛的、来捡漏的,把几条街挤得满满当当。卖什么的都有——瓷器、玉器、铜钱、邮票、老照片、旧书画。有人蹲在摊位前拿放大镜看瓷器底款,有人和老板为一枚铜钱争得面红耳赤。



喧嚣的市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,把两个人裹在其中。



林微言走得很慢,偶尔停下来看看路边摊子上的旧书。沈砚舟就跟在她旁边,也不催,她看什么他就看什么,偶尔说一句“这本品相不太好”或者“这摊子上的大多是民国货”。



“你还懂这个?”林微言侧头看他。



“这几年学了点皮毛。”沈砚舟说,“你不在,我总得找点事做。”



话说得平淡,可林微言听出了弦外之音。



——你不在。



这三个字他说得漫不经心,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但她知道,他不是会轻易表露情绪的人。能说出口的,已经是反复掂量过的。



她没有接话,继续往前走。



拐过两条街,林微言在一家旧书店门口停下来。



店面不大,门楣上挂着块老匾,“聚文斋”三个字写得遒劲有力。玻璃橱窗里摆着几本线装书,封面都有些残破,在阳光下泛着陈年纸张特有的黄褐色。



“就是这里。”林微言说,“上次那个老师傅,姓孙。”



“孙师傅去年退休了。”沈砚舟说,“现在是他儿子孙磊在打理。”



“你常来?”



“偶尔。”沈砚舟顿了顿,“有时候周末没事,就过来转转。”



林微言没有追问。



她推开门,门楣上挂的风铃叮铃铃响了几声。



店里比外面暗许多,光线从窄小的窗户里透进来,在空气中切出一道道细细的光柱。光柱里有灰尘在缓缓飘浮,像是时间本身被照见了形状。满屋子的旧书味道扑面而来——那种特有的气味,墨香、纸张、灰尘和陈年的时光混在一起,说不上好闻,却让人安心。



书架从地面一直顶到天花板,塞得满满当当。窄窄的过道只容一人通过,两个人错身都要侧着走。墙角堆着几摞还没来得及整理的书,用麻绳捆着,绳结打得随意。



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,戴黑框眼镜,正在用软毛刷清理一本古籍上的灰尘。听见风铃响,他抬起头来。



“沈律师?”他放下刷子,有些意外地站起身,“您今天怎么有空过来?”



“带朋友来看看。”沈砚舟说,“孙磊,这是林微言。”



孙磊的目光落在林微言身上,愣了一下,然后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。



“林小姐。”他笑着说,“久仰大名。”



林微言微微困惑地看了沈砚舟一眼。



“我跟他提过你。”沈砚舟说,语气很淡,“去年有本明代县志的修复方案,我请教过孙磊,顺嘴提了几句。”



孙磊笑了笑,没有拆穿。



——顺嘴提了几句。



他记得很清楚,那天沈律师在店里翻到一本清代女诗人的手稿,忽然说了一句,“她修书时也这样,拿着镊子的手特别稳。”然后就不说话了,盯着那本手稿看了很久。



那是他第一次见一个男人露出那种表情。



说不上是难过还是怀念,更像是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,忽然在路边看见一朵开过的花。花已经谢了,但他还认得它。



“你们随便看。”孙磊说,“里间有几本新收的明刻本,还没来得及上架。”



“多谢。”沈砚舟点点头。



林微言已经走到书架前,目光从一排排书脊上扫过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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