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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知道,”他说,“我都在看着。”



“你看着我什么?”



“看着你瘦了,看着你加班到深夜,看着你在巷口发呆。”他的声音越来越低,“有一次下雨,你没带伞,从公交站跑回巷子,全身都淋湿了。我就站在马路对面,手里有一把伞,但我没敢走过去。”



林微言想起来了。



那是分手后第二年夏天的事。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,她下了公交车才发现没带伞,只好把包顶在头上往回跑。跑到一半,她隐约觉得有人在看她,回头看的时候,只看到雨幕里一个模糊的白色身影。



她以为那是错觉。



“那个是你。”



“是我。”



“你为什么不——”



“因为我怕。”沈砚舟抬起眼睛看着她,那双眼眸在台灯的光里显得格外深邃,“我怕你看到我会更难过。我怕我的出现让你的伤口重新裂开。我怕你指着我的鼻子让我滚,又怕你不让我滚——不让我滚的话,我就真的走不了了。”



屋里又安静了。



老槐树的叶子落在屋顶上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


过了一会儿,林微言站起来,走进储藏室,抱出一个纸箱。那个箱子比沈砚舟带来的更大一些,封着胶带,上面用记号笔写着“2020年5月”。



她用剪刀划开胶带,打开箱子。



里面全是和他有关的东西。



最上面是一张电影票根——《La La Land》,2018年情人节他们一起看的。他当时还说这片子结局不好,男女主角最后没在一起,看着闹心。



票根下面是几张拍立得照片。她拿起来翻了翻,有他们在青岛拍的,有在故宫拍的,还有一张是她在他公寓里拍的——他穿着灰色的家居服,坐在沙发上翻法律文书,眉头微微皱着,被她的闪光灯吓了一跳。



“你偷拍我。”沈砚舟说。



“你那会儿说要把这张删掉的。”



“没删。”



“我知道,”林微言把照片放下,“你把它们都留着。”



箱子底下还有一条围巾、一个钥匙扣、几封信、一本他送她的《花间集》——不是后来那本明刻本的仿本,而是一本普通的现代印刷版。那是他们认识后他送她的第一本书,扉页上写着:“给我见过的最认真的女孩。”



她把这些东西一件一件地拿出来,摆在茶几上。



沈砚舟的目光跟着她的手移动,从电影票根到照片,从围巾到书信,最后落在那本《花间集》上。



“这本你还留着。”



“我把它扔过。”林微言说,“扔过一次。”



“然后呢?”



“然后半夜两点我跑下楼,翻遍了小区门口的三个垃圾桶,把它找回来。”



沈砚舟沉默了。



他伸手拿起那本《花间集》,翻到扉页。那行字还在,墨水有些褪色了,但还能清楚地看到每一个笔画。



“我以为你恨我。”他说。



“我是恨你。”林微言看着他的眼睛,“恨你什么都不说,恨你一个人扛所有的事,恨你把我推开。这五年里我无数次想过,如果再见到你,我要把你骂得狗血淋头,或者干脆视而不见,让你也尝尝被冷落的滋味。”



“可你真的出现了,我才发现——恨一个人太累了。”



她顿了一下。



“而且,恨的另一面是什么,你知道的。”



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湖面,在沈砚舟的眼睛里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。



他放下书,向前跨了一步。



“我不知道,”他说,声音微微发哑,“你告诉我。”



林微言没有后退。



她看着他走近,看着他的影子落下来,和她的影子融在一起。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,能感受到他呼吸的频率,能闻到他身上那淡淡的松木香气——和五年前一模一样的气味。



“沈砚舟,”她说,“你是一个混蛋。”



“我知道。”



“你把一切都自己扛着。”



“我知道。”



“你让我误会了你五年。”



“我知道。”



“你欠我五年的生日、五年的情人节、五年的除夕。你欠我九百顿晚餐、一千声早安、一万句晚安。”



“我都补给你。”他伸出手,这一次没有犹豫,手指穿过她的发丝,轻轻托住她的后脑,“只要你愿意,我用一辈子补给你。”



窗外的老槐树忽然静了一瞬。



然后一阵更大的风吹过,满树的叶子哗哗地响起来,像在鼓掌,又像在低语。月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,洒在窗台上,洒在地板上,洒在两个靠近的身影上。



陈叔院子里的收音机不知什么时候关了,巷子里只剩下风声和虫鸣,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夜班公交车的报站声。



林微言被他笼在怀里,额头抵着他的下巴,能感觉到他的脉搏在颈侧跳动。咚咚,咚咚,快而有力。



她闭了一下眼睛,五年前的那些画面在脑海里飞速掠过——他们在北大图书馆第一次见面,她抱着一摞书撞进他怀里;他们在潘家园的旧书摊前蹲了一个下午,他给她买了一本清代的小楷册页;他们在他那间逼仄的出租屋里吃火锅,锅底太辣,他一边咳嗽一边给她涮毛肚。



然后画面跳转到那个下雨的秋天,他说“我们分开吧”。



再然后是五年的空白。



一千八百多个日夜。



她睁开眼睛。



“你明天有事吗?”她问。



沈砚舟愣了一下,显然没料到这个转折。



“上午有个会,十点到十二点。”



“那下午呢?”



“可以空出来。”



“好,”林微言从他怀里退出来,走到工作台前,拿起那本修了一半的《洛阳伽蓝记》,“明天下午你过来。”



“过来做什么?”



“帮我磨墨。”



“磨墨?”



“嗯,”她回头看了他一眼,月光从她身后照过来,在她的侧脸上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,“这本古籍缺了好几页,我要补抄上去。墨要现磨的才好用,你以前不是帮我磨过吗?”



沈砚舟站在茶几旁边,看着她在月色里的侧影,嘴角慢慢弯起来。那个弧度很浅很浅,但它是真实的。



“好。”他说。



“字还写得好吗?我看你备忘录里的字比从前潦草了。”



“练一练应该还能回去。”



“那明天你也写几行,”林微言转过身,把桌上的浆糊碟子端起来,用保鲜膜仔细地封好口,“我看看你的小楷退步了多少。”



“你要考我?”



“不行吗?”



“行。”沈砚舟走过去,接过她手里的碟子,“我来帮你收拾。”



两个人一起把工作台整理干净——脏的毛笔洗干净挂回笔架,废纸团扔进垃圾桶,浆糊收进冰箱,宣纸用镇尺压好。这些动作好像已经一起做过无数次,实际上五年前他们确实常常这样,她修古籍,他在旁边看书,偶尔帮她递个工具、磨个墨。



那时候她总觉得这样的日子会一直过下去。



后来才发现,平凡的日子是奢侈品。



收拾完毕,沈砚舟站在门口,似乎没有要走的意思,又似乎在等她说点什么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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