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贵的东西,都是免费的。世上最重的东西,都是看不见的。



她低着头扒饭,不让周明宇看见她的眼睛。周明宇坐在对面,没有说话,只是把她够不着的菜往她那边推了推。这个动作很小,小到不注意就会忽略。但林微言注意到了。她注意到他推的是那盒清炒时蔬,因为她每次吃食堂都会先把蔬菜挑完,剩下红烧肉的汤汁拌饭。



他记得。



这种记得比任何表白都重。表白是用嘴说的,记得是用心记的。嘴说的话可以排练,心记的东西排不了。沈砚舟记得她伸手拿《花间集》时指尖是凉的,周明宇记得她吃饭时先把蔬菜挑完。两个人记得的是不同的她。一个是七年前在潘家园旧书摊上眼里有光的她,一个是每天在医院和书脊巷之间来回、累得不想说话的她。



都是她。



林微言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,放下筷子。周明宇把空饭盒收起来,装回保温袋里。收的时候,他看见了工作台上那本《花间集》。封面上的星芒纹已经填了大半,金粉在灯下闪着细碎的光。最中心的那一点刚刚填完,金粉还没完全干,湿润润的,像一滴刚刚落下的什么。



他看了一会儿,收回目光。



“那我走了。”



“雨还在下。”



“没事,有伞。”



周明宇走到门口,换鞋。弯腰的时候,脖子上的听诊器从领口滑出来,金属头碰在鞋柜上,发出一声轻响。他赶紧用手握住,怕吵到她似的。这个动作让林微言想起七年前在潘家园,沈砚舟把《花间集》递给她时,也是这样的——小心翼翼的,怕碰碎了什么。



“明宇。”她叫他的名字。



他回过头。



“谢谢。”



周明宇站在门口,走廊的灯光从他身后照进来,把他的轮廓勾出一圈淡淡的边。他的脸在逆光里看不太清,但她能感觉到他在笑。不是往外放的那种笑,是一种很安静的、只有眼睛在笑的笑。



“不用谢。”他说,“谢多了,饭就不好吃了。”



他推开门,撑开伞,走进了雨里。



林微言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一点一点被雨幕吞掉。雨下得比刚才大了,伞面上溅起细细的水花。他走得不快不慢,步子很稳,像是走了很多次这条路,知道哪里有水坑、哪里会打滑。



她关上门,回到工作台前。



那本《花间集》安静地躺在灯下。星芒纹的中心,那一点金粉已经半干了,颜色从湿润的金黄变成沉静的暗金。像一颗星从爆炸的那一刻开始冷却,光芒从刺眼变得可以直视。可以直视的光,才能被人记住。



她拿起笔,蘸了金粉,开始填下一笔。



这一笔填的是中心往外延伸的第二圈纹路。纹路比中心细,需要的金粉更少,但下笔的力道要更稳。轻了,颜色填不实。重了,笔锋会溢出纹路的边界。修书跟修心一样,轻了不行,重了也不行。



窗外的雨还在下。巷子深处传来陈叔关店门的声音,铁卷门拉下来,咣当一声,然后是一串钥匙碰撞的脆响。老槐树的叶子被雨打落,贴在石板路上,明天天一亮,陈叔会拿着扫帚,一下一下地把它们扫到树根底下堆着。



落下的叶子回不到树上。但堆在树根底下,化成泥,明年春天会从土里长出新芽来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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