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路上隐约的车流声。书店里,灯光温暖,墨香氤氲,两个人对坐工作,像一幅静谧的工笔画。



时针指向晚上九点,穿线工作终于完成。



沈砚舟小心地把修补好的书页合拢,用重物压平。林微言则开始清理工作台,把工具一样样收好,擦干净桌上的胶渍。



“明天等胶完全干了,就可以做函套了。”她说,“函套要用同色的锦缎,我库房里有一些明清时期的料子,可以选一选。”



沈砚舟看着她收拾的背影,忽然问:“你每天都是这样工作到这么晚吗?”



“看情况。”林微言把刷子放进清水里浸泡,“有时候修得入神了,会忘了时间。陈叔总说我这样不好,伤身体。”



“陈叔说得对。”沈砚舟站起来,走到她身边,“我送你回家吧。这么晚了,一个人不安全。”



林微言想说书脊巷很安全,她走了五年夜路从没出过事。但话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



“好。”她说。



关灯,锁门。两人走出“言墨轩”,巷子里的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。初秋的夜风已经有了凉意,林微言下意识地抱了抱手臂。



一件外套披在她肩上。



“穿着吧。”沈砚舟说,“别感冒。”



外套上还有他的体温,以及淡淡的、属于他的气息——不是香水,是洗衣液的味道,混着一点点墨香和纸香。林微言裹紧外套,忽然想起大学时,他常常这样把外套披在她身上。



那时候她总嫌他啰嗦,现在却觉得,这种啰嗦里藏着不动声色的温柔。



两人并肩走在青石板路上,脚步声在寂静的巷子里回响。月光很淡,星星却很亮,一颗一颗缀在深蓝色的天幕上,像撒了一把碎钻。



“沈砚舟。”林微言忽然开口。



“嗯?”



“那封信里,你说如果有一天能重新站在我面前,你会问我:我们还能重新开始吗?”她停下脚步,转头看着他,“现在你站在我面前了,为什么不问?”



沈砚舟也停下来。月光下,他的脸半明半暗,眼睛却亮得惊人。



“因为,”他缓缓说,“我觉得自己还没有资格问这个问题。这五年,我欠你的太多。一句道歉,一封信,一次修补,远远不够。我想用行动证明,证明我值得你给一次机会,证明这一次,我不会再让你失望。”



林微言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


巷子深处传来老唱片的咿呀声,不知哪户人家还在听戏。那声音断断续续,混在夜风里,像来自很远很远的时光。



“沈砚舟,”她说,“修好《花间集》的那天,你问我吧。”



沈砚舟的眼睛瞬间亮了,像被点燃的星火。



“好。”他说,声音里有压抑不住的颤抖,“我一定好好修。”



他们继续往前走。巷子不长,很快就到了林微言家楼下。那是一栋老式的小楼,爬满了爬山虎,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安静。



“上去吧。”沈砚舟说,“我看着你上楼。”



林微言点点头,把外套还给他。转身要走时,又回过头:“明天……你还来吗?”



“来。”沈砚舟毫不犹豫,“如果你需要我帮忙的话。”



“需要。”林微言说,“函套的锦缎,我一个人选不好。”



这当然是个借口。但沈砚舟没有拆穿,只是点头:“那我明天下午过来。”



林微言转身上楼。走到二楼时,她透过窗户往下看,沈砚舟还站在路灯下,仰头看着她的方向。昏黄的光落在他身上,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。



她忽然想起《花间集》里的一句词:



“记得那年花下,深夜,初识谢娘时。”



那年他们也是在这样的夜晚,在图书馆的角落里,因为一本共同想借的书而相识。他递给她一张纸条,上面写着:“你也喜欢博尔赫斯?”



那时候她怎么回答的?



她说:“我喜欢他写的那句——‘我给你瘦落的街道、绝望的落日、荒郊的月亮。我给你一个久久地望着孤月的人的悲哀。’”



他说:“那太悲伤了。我给你看星星吧,星星比较温柔。”



然后他真的带她去看了星星,在学校的天台上,用一架老旧的望远镜。那是她第一次那么清晰地看到土星的光环,像一枚精致的戒指,悬浮在黑暗的宇宙里。



他说:“你看,即使是最遥远的星球,也有它温柔的一面。”



那一刻,她爱上了他。



五年过去了,星星还在那里,土星的光环还在那里,看星星的人也还在那里。



只是中间,隔了一场漫长的雨季。



林微言关掉灯,躺在床上。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,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银色的线。她闭上眼睛,脑海里全是沈砚舟修书时的侧脸,那么认真,那么专注,仿佛在完成一件神圣的仪式。



她想,修补一本古籍需要耐心、技艺和一颗沉静的心。



修补一段感情,大概也是一样的。



窗外,沈砚舟终于转身离开。他的影子在巷子里拉得很长,一步步走向巷口,走向五年后他们重新相遇的那个起点。



月光安静地照着书脊巷,照着这条古老而温柔的小巷,照着那些在时光里静静等待的故事。



明天,修补还会继续。



(第0075章完)(3/3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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