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国十六年八月二十七日,凌晨三点,龙潭。



夜色如浓得化不开的墨汁,沉甸甸地压在长江两岸。江风裹挟着初秋的寒意,卷起阵地上的焦土与血腥,掠过那些被炮火削秃的树桩,发出呜呜的悲鸣,像是无数冤魂在低泣。沈砚之站在青龙山的观测点,指尖的烟卷早已燃尽,烫痛了手指他也浑然不觉。他只是死死地攥着望远镜,镜筒里的景象让他的瞳孔微微收缩——北岸浦口方向的篝火明显减少了,取而代之的,是江面上密密麻麻、如同鬼火般移动的亮点。那是孙传芳联军趁着夜色,再次集结的船队。



“师长,敢死队集合完毕。”



何敬之的声音在背后响起,带着一丝压抑的沙哑。沈砚之放下望远镜,转过身。破庙前的空地上,三百名士兵排成三列,肃然而立。他们大多不过二十出头,有的甚至只有十六七岁,脸上还带着稚气,但此刻,每个人的眼神都像淬了火的钢钉,死死钉在前方的江面上。他们身上捆满了手榴弹,腰间别着上了刺刀的步枪,有的还背着装满煤油的陶罐——这是要去做那九死一生的火牛阵。



沈砚之缓步走到队伍前方,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而坚毅的脸庞。他认得他们,有的是他从西南带出来的老兵,有的是汀泗桥战役后补充进来的新兵,还有的是南京城里刚放下锄头拿起枪的学生。三天前,他们还有两千多人,如今,站在这里的只剩下这三百人。



“弟兄们。”沈砚之开口了,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,“孙传芳想夺南京,想复辟他的北洋天下。我们身后是什么?是南京城里的百姓,是刚刚诞生的共和,是我们无数兄弟用命换来的北伐成果!”



他顿了顿,从怀里掏出那本《唐诗三百首》,高高举起,在月光下晃了晃:“我沈砚之这辈子,打过清妖,讨过袁贼,护过国法。今天,我站在这里,和你们一起,挡在龙潭。我这条命是国家的,早就准备好了扔在这儿。你们呢?”



“愿随师长,死战不退!”三百人齐声怒吼,声浪震得树上的枯叶簌簌落下。



“好!”沈砚之一把扯开军装领口,露出里面那件早已被血水浸透的白衬衫,“敢死队由我亲自带领!何敬之,你留守阵地,等我信号,立刻组织全线反击!”



“师长!不行!”何敬之扑上来,死死拽住他的胳膊,“您是指挥官,怎能身先士卒去涉险?这要是……”



“没有可是!”沈砚之一把甩开他,眼神凌厉如刀,“我沈砚之从山海关起义那天起,就没想过要活着享受什么荣华富贵。今天,要么我带着你们打过江去,要么咱们一起埋在这龙潭边上!传令,出发!”



三百敢死队员如同下山的猛虎,悄无声息地扑向江边。他们早已准备好了十几条渔船和木筏,这是从当地渔民手里征用的,每条船上都铺着浸湿的棉被,以防流弹。沈砚之第一个跳上船头,抄起一把上了刺刀的汉阳造,目光如炬地盯着对岸。



“开船!”



随着他一声低喝,木桨划破寂静的江面,发出轻微的哗啦声。三百多条船,像三百把尖刀,无声地刺入黑暗的江心。江风渐紧,浪头一个接一个地打在船舷上,溅起冰冷的水花。士兵们紧紧趴在船底,任凭江水打湿衣衫,身体紧贴着船板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


距离北岸还有一半江面时,突然,一道雪亮的探照灯光柱如同利剑般劈开夜幕,直直地打在沈砚之所在的船队上。



“隐蔽!”沈砚之低吼一声,但已经来不及了。紧接着,第二道、第三道探照灯接连扫来,将江面照得如同白昼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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