干燥而有力,一如他给人的印象:稳重、圆滑,永远站在看似正确的一方。“敬之兄,汪先生是党,总司令是全军统帅。他们两位唱对台戏,我们做部下的,左右为难啊。”他语气平淡,听不出倾向。



何应钦笑了笑,压低声音:“为难?砚之兄,识时务者为俊杰。如今武汉那边,谭延闿、孙科诸公虽在,但实权已落入唐生智、张发奎这些军人手中,更有鲍罗廷和地下党人在背后鼓噪,局面乱得很。反观南京,总司令深得军心,江浙财团全力支持,根基稳固。这道理,砚之兄应该比我清楚。”



沈砚之心中冷笑。何应钦这话,看似推心置腹,实则是在试探,也是在拉拢。他是在暗示:跟南京走,有财阀支持,有枪杆子撑腰;跟武汉走,那是跟一群“乱党”和“苏俄走狗”混在一起,前途未卜。



“清楚,自然清楚。”沈砚之点点头,不置可否,“不过,我辈革命,初衷是为了打倒列强、铲除军阀,让百姓过太平日子。若是自己先打了起来,岂不让亲者痛,仇者快?北洋军的炮口,可一直对着我们呢。”他抬手指了指北方,“奉军最近在徐州一线增兵,张学良带了炮兵旅南下,这情报,敬之兄想必也收到了吧?”



何应钦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。沈砚之这话,戳中了南京当局的软肋。宁汉分裂,最大的受益者不是蒋介石,也不是汪兆铭,而是暂时按兵不动的奉系军阀。南北夹击之势虽未形成,但北面压力陡增却是事实。



“砚之兄深谋远虑,应钦佩服。”何应钦干笑两声,“总司令也是为了统一指挥,应对危局。对了,明日一早,总司令要在总部召开军事会议,商讨对武汉方面的防务,以及……津浦路北段的作战计划。砚之兄务必出席。”



“我会准时到。”沈砚之答道。他明白,明日的会议,将是摊牌的前奏。蒋介石要么逼他明确站队,要么就会借机削夺他的兵权。他的第x师,是驻扎在南京附近战斗力最强的一支部队,既是防御武汉的屏障,也是南京政府心腹大患。



送走何应钦,沈砚之回到自己的办公室。桌上堆满了文件电报,最上面一份是加急密电,来自他在武汉的旧友,也是当年护国战争时的袍泽——现任武汉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委员的李仲麟。电文很短,却字字千钧:“宁汉分裂,亲痛仇快。兄在金陵,当审时度势,勿为独夫所挟。武汉方面,仍视兄为真正革命者,盼共扶危局。”



李仲麟的话,与何应钦的话,形成了鲜明对比。一边是旧日情谊和“革命”的大义名分,一边是现实的权势和生存的必须。沈砚之走到窗前,望着院中那棵古老的银杏树。三十年前,他在这里读书时,这棵树便已亭亭如盖。那时的大清江山,已是风雨飘摇;如今民国建立了,革命进行了,却依旧是风雨如晦。



他想起了程振邦。那位在南昌城下为他挡住子弹,最终长眠于赣江之滨的老战友。程振邦若还在世,面对今日之局面,会作何选择?是像他一样在夹缝中艰难维持,还是早已拔剑而起,另寻出路?程振邦的死,不仅是个人的损失,更是革命力量的巨大折损。如今,像程振邦那样纯粹的革命者,在南京的官场里,已是凤毛麟角。



“总指挥,程夫人派人送来的。”副官轻手轻脚地进来,呈上一方锦盒。



沈砚之打开,里面是程振邦的一枚遗墨,写着“精诚团结,革命到底”八个大字。字迹苍劲,透着一股不屈的英气。程夫人这是提醒他,勿忘战友遗志。他轻轻摩挲着那冰冷的纸张,仿佛能感受到程振邦那双永远炽热的眼睛。



“知道了。替我谢谢程夫人。”沈砚之将遗墨珍重收好,心中那杆摇摆的秤,似乎又向某个方向偏重了几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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