茬了。每次都说打完这仗就好了,打完这仗就能回家种地了。可仗打了一场又一场,人死了一批又一批,他们当官的还在争,还在斗。咱们死了那么多兄弟,到底换了什么?”



沈砚之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看着夜空里的银河,星光落在他眼睛里,碎成了千万点。



“换了时间。”他缓缓开口,声音低沉而坚定,“我们这些人,也许看不到最后的结果。但每多打一天,就给后来的人多争取一天的时间。每多死一个人,就让那些想开历史倒车的人多疼一分。这就够了。”



他转身走回庙里,拿起香案上的裁军令,就着煤油灯的火苗把它点燃。纸张卷曲起来,黑色的字迹在火焰里变成红色的灰烬,一片一片落在瓦片上,落在他沾满泥泞的布鞋上。



“季平,”他说,“明天去镇上买一百刀黄纸,一百炷香。让兄弟们在江边给死去的同袍烧一烧。每个人,喊一遍名字。”



“是。”



“还有,”沈砚之在门槛上站住,没有回头,“问问那些伤兵,有家的回家,没家的想留下的,把名字记下来。裁军令上说就地遣散——它遣它的。愿意跟我走的人,我一个不丢。”



月光从破庙的屋顶裂缝里漏进来,照在香案上那面被硝烟熏黑了的铁血十八星旗上。旗角有一个弹孔,是棉花坡之役打穿的,沈砚之一直没让人补。他说这个洞要留着,让后来的人记住,这面旗子是拿人命换来的。赵季平站在他身后,看着那个被月光照亮的身影,忽然想起来六年前在山海关第一次见到沈砚之的那个雪夜。那时候的沈砚之还是一个少年,站在三千乡勇面前,举着一把匣子枪,说话的时候呼出的白气像一面旗帜在风中飘。如今那把匣子枪已经换了两把,乡勇变成了劲旅,少年变成了将军,但那个站在月光里的姿势没有变——脊背挺直,肩膀微沉,像是随时准备扛起什么东西。



江风从外面灌进来,吹散了煤油灯上最后一缕烟雾。烧成灰的裁军令散落在瓦片上,风一吹,碎成了无数片黑色的雪花,飘进夜空里,转眼就看不见了。



远处江面上传来船工的号子声,粗犷而悠长,在夜色中荡开一圈圈涟漪。一个断断续续的声音穿透着雾气和黑暗,一字一顿地传过来——“嘿——呦——过了这滩呦——就是家呦——”那声音在水面上飘了很久,最后化进风里,消散在纳溪的夜色深处。(4/4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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