也跟着先生北上了。



“这是季新,你见过的。”孙中山端起自己那盏茶,吹了吹,却不喝,只看着茶烟袅袅,“砚之,陆军部那边,怎么样?”



单刀直入。没有寒暄,没有客套。这就是孙中山——永远把最要紧的事,放在最前头。



沈砚之双手捧着茶盏,温热的瓷壁暖着冻僵的指节。他沉默了片刻,将今日在陆军部偏厅里的一言一行,徐树铮的每一句话,每一个表情,每一声敲在茶几上的轻响,都原原本本说了一遍。



他说得很慢,很细。说到徐树铮那张白净脸上似笑非笑的神情,说到炭火盆里爆出的火星,说到那株窗外枯槐张牙舞爪的枝影,说到最后那声“好自为之”。



屋里很静,只有炭火的噼啪声,和铜壶里水将沸未沸的嘶嘶声。汪兆铭在门边微微蹙着眉,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。孙中山静静听着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偶尔端起茶盏,又放下。



等沈砚之说完,他长长地、无声地吐出一口气。



“一旅……”孙中山喃喃重复,摘下眼镜,用衣角慢慢擦拭镜片,“八千子弟,留三千。五千人,十块大洋,就地遣散。”



他抬起眼,重新戴上眼镜。镜片后的目光,沉重得像压了铅。



“砚之,你怎么想?”



沈砚之放下茶盏。茶已经凉了,碧螺春的清香变成了涩。



“先生,”他声音有些哑,“沈某是个粗人,不懂什么大道理。我只知道,我那八千弟兄,是跟着我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。山海关攻城,死了四百三;滦州阻击战,死了六百七;后来转战冀东,零零星星又死了两百多。活下来的,哪个身上没伤?哪个家里没等着他寄钱回去的老小?”



他顿了顿,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收紧,骨节泛白:



“如今一句‘裁军’,十块大洋,就要打发他们走。先生,十块大洋,在如今的北京城,够买什么?够在客栈住三晚,够吃十碗卤煮,够扯一身最次的洋布。可他们要回家,关外回不去,得在直隶、山东安家。安家要地,要房,要种子农具……十块大洋,连半间土房都盖不起。”



孙中山没有说话。他起身,走到窗前,背对着屋里。纸窗上映出他清瘦的背影,像一竿竹,在风里微微地颤。



“先生,”汪兆铭忍不住开口,声音有些急,“袁世凯这是要剪除异己,彻底掌控军权!什么国库空虚,什么民生艰难,都是托词!他北洋六镇,何曾裁过一兵一卒?拱卫军还在扩编!他这是要……”



“季新。”孙中山轻轻打断他。



汪兆铭住了口,胸膛起伏,显然气得不轻。



“砚之,”孙中山转过身,脸上有一种深重的疲惫,但眼睛还亮着,像灰烬里未熄的火星,“你说的,我都明白。不单是你的第九师,烈钧在江西,文蔚在安徽,德全在江苏……各省起义的队伍,都要裁,都要散。袁世凯的算盘,我清楚得很。”



他走回书案后,手指抚过摊开的信笺。那信是写给黄兴的,才写了一半,墨迹未干:



“……袁氏狡诈,其心叵测。裁军之举,名为整编,实为削藩。各省同志,宜早做打算……”



“那先生,”沈砚之站起身,军靴在地砖上磕出一声轻响,“我们就这么眼睁睁看着?看着弟兄们被赶走,看着枪杆子都落到袁世凯手里,看着辛亥年流的血,就这么白流了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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