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包车,“去琉璃厂,转转。”



“这都天黑了……”



“去琉璃厂。”沈砚之重复,语气不容置疑。



黄包车跑起来,碾过青石板路。沈砚之靠在车厢里,闭上眼睛。陈宦的话在耳边回响——“二次革命败局已定”。



真的败了吗?他不知道。他在北京这三个月的所见所闻,是袁世凯的势力如日中天。国会成了摆设,报纸被查封,革命党人抓的抓、逃的逃。前天听说,连章太炎先生都被软禁了。



可若真的大局已定,袁世凯又何必费心来拉拢他这样一个“败军之将”?



车到琉璃厂,天已擦黑。这条古玩街的店铺多数已打烊,只有几家还亮着灯。沈砚之让赵四在街口等着,自己踱进一家叫“汲古阁”的字画店。



店主是个干瘦老头,正戴着老花镜在灯下拓碑。见沈砚之进来,抬眼看了看,又低下头去:“客官,打烊了。”



“拓的是《多宝塔碑》?”沈砚之走到柜台前,看那拓片,“颜真卿的字,骨力遒劲,可惜这拓本磨损得厉害,失了神韵。”



老头动作一顿,抬起头,这次认真打量了他:“客官懂字?”



“略知一二。”沈砚之从怀中取出一枚印章,放在柜台上,“老板看看,这方印如何?”



印章是青田石,刻着“关山旧主”四字,边款是“甲寅年春沈砚之自刻”。老头拿起印章,对着灯仔细看,又看了眼沈砚之,忽然起身,关了店门,落下门栓。



“沈先生,这边请。”



穿过店面,后面是个小院。院里一棵老槐树,树下石桌石凳。老头引沈砚之坐下,压低声音:“程将军昨天托人带话,说他一切安好,让您勿念。”



程振邦。沈砚之心中一暖:“他什么时候能回北京?”



“难。”老头摇头,“保定军校现在管得严,出入都要特批。不过程将军说了,真到万不得已的时候,他有办法。”



沈砚之点头,又问:“南边有消息吗?”



老头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,打开,里面是张小小的纸条,用蝇头小楷写着:“湖口失,烈钧退;南京危,开强苦撑;孙先生已抵东京,命各方潜伏待机。”



短短几行字,沈砚之却看了很久。字迹是程振邦的,他认得。消息应该是通过特殊渠道传进来的,风险极大。



“沈先生,陈宦今天找你了吧?”老头问。



“许我少将参议,直隶混成旅旅长。”沈砚之苦笑,“代价是和孙先生断绝关系。”



“您没答应?”



“答应了,我就不是沈砚之了。”



老头沉默片刻,叹口气:“沈先生,您在北京太危险了。袁世凯这个人,顺他者昌,逆他者亡。您今天驳了陈宦的面子,明天就会有麻烦。”



“我知道。”沈砚之将纸条凑到灯烛上点燃,看着它化为灰烬,“但我现在不能走。我在陆军部,能接触到作战计划、兵力部署。这些情报,对南边的同志有用。”



“可您的身份……”



“暂时还安全。”沈砚之说,“袁世凯想拿我当招牌,安抚那些还在观望的前革命党人。只要我还有这个利用价值,他就不会动我——至少不会明着动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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