闪过一抹决绝,“不能让这份名单见光。那些弟兄,有的还在潜伏,有的已经准备起义,不能让他们折在我这儿。”



陈其文盯着他看了半晌,忽然笑了:“沈先生,你知道我最佩服你什么吗?不是你在山海关振臂一呼的胆气,是这份担当。明明可以一走了之,却非要回去冒险。”



“换了是你,你也会这么做。”沈砚之说。



窗外忽然传来一声猫叫,凄厉得很。陈其文脸色一变,吹灭了油灯。屋里顿时陷入黑暗,只有窗纸透进一点朦胧的雪光。



两人屏息静听。胡同里传来脚步声,很轻,但不止一个人。接着是压低的说话声:



“是这家吗?”



“没错,我亲眼见他进去的。”



“敲门?”



“敲什么门,翻墙!”



沈砚之对陈其文使个眼色,指了指后窗。这四合院的后墙外是条水沟,过了沟就是另一条胡同。陈其文会意,轻手轻脚挪开窗下的杂物。



前门已经传来撬锁的声音了。



沈砚之从腰间拔出匕首——这是在关外时用的,刀身狭长,开了血槽,在黑暗里泛着幽蓝的光。他示意陈其文先走,自己断后。



陈其文却摇头,从床底拖出个木箱,打开,里面是两支驳壳枪,压满了子弹。他递给沈砚之一支,自己握紧另一支,低声道:“一起走。这院子我熟,后墙有狗洞,通隔壁棺材铺的院子。”



棺材铺?



沈砚之一愣,但来不及多问,前门的锁已经“咔哒”一声开了。



两人翻出后窗,跳进院子。这院子小,堆满了杂物,靠墙果然有个狗洞,用破席子遮着。陈其文掀开席子,率先钻了过去。沈砚之紧随其后,过去前回头看了一眼——堂屋的门已经被踹开,几个黑影正往里冲。



棺材铺的后院更阴森,一口口白茬棺材在雪地里排开,像列队的士兵。铺子里亮着灯,有个老头正在刨木板,刨花雪片似的飞。



陈其文显然和老头熟,打了个手势。老头点点头,继续刨他的木头,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


两人穿过棺材堆,从铺子后门溜出去,又钻进另一条胡同。身后传来叫喊声,接着是枪响——砰!在静夜里格外刺耳。



“分头走!”陈其文推了沈砚之一把,“你去前门火车站,明早第一班车去天津。我引开他们!”



“不行,一起……”



“别废话!”陈其文急了,“名单要紧!你去毁了名单,比救我十条命都强!”



沈砚之还要说什么,陈其文已经转身往回跑,边跑边朝天上放了一枪。追兵果然被引了过去,脚步声、叫喊声朝那个方向涌去。



沈砚之咬着牙,转身朝另一个方向狂奔。



夜已深,北京城沉睡在寒冬里。只有更夫敲梆子的声音,远远地传来:咚——咚!咚!咚!



“天干物燥——小心火烛——”



沈砚之躲在一个门洞里,等更夫过去,才闪身出来。陆军部在西单牌楼附近,离这儿还有三四里地。他不敢走大路,专挑小胡同钻,身上的棉袍被树枝、墙头刮得开了花,露出里面的棉絮。



半个时辰后,他摸到了陆军部后墙。



这是一条僻静的小巷,墙高两丈,墙上还插着碎玻璃。沈砚之抬头看了看,从怀里掏出个飞虎爪——这也是关外带来的玩意儿,精钢打造,尾端系着麻绳。他在手里抡了两圈,往上一抛,爪子扣住了墙头。



试了试力道,他开始往上爬。棉袍碍事,他索性脱了,只穿里面的短褂。腊月的寒风像刀子,刮在脸上生疼。爬到墙头,他小心避开碎玻璃,翻身跳了进去。



落地的地方是个小院,堆着些破烂桌椅,看样子是废弃的仓库。陆军部大楼黑黢黢地矗立在前面,只有门房亮着一盏灯,值班的老头在打盹。



沈砚之猫着腰,贴着墙根溜到楼后。他知道陆建章的办公室在二楼东头,窗外有棵老槐树。冬天树叶落光了,光秃秃的枝桠伸到窗前,像鬼手。



爬树是他的拿手好戏。小时候在山里,掏鸟窝、摘野果,练就了一身爬树的本事。他抱住树干,手脚并用,几下就蹿了上去。树枝在脚下嘎吱作响,好在风大,声音被掩过去了。



跳到窗台上,他从发髻里抽出根铁丝——这也是老把戏了,在关外时跟个老锁匠学的。插进锁眼,左右试探,凭着手感找弹子。约莫一盏茶的工夫,咔哒一声,锁开了。



推开窗户,翻身进去。办公室里一股雪茄混合樟脑丸的味道。沈砚之适应了一下黑暗,摸到办公桌前。桌上堆着文件,他不敢点灯,只能借着窗外雪光的反光,摸索着找到那个保险柜。



铁皮的大家伙,蹲在墙角,像头怪兽。



沈砚之蹲下身,耳朵贴在柜门上,手搭在转盘上。020414,他默念着,开始转动。转盘发出细微的咔哒声,在静夜里格外清晰。



第一圈,转到02。



第二圈,回转,经过02,继续转到04。



第三圈,再回转,转到14。



到了。他屏住呼吸,压下把手——没动。又试了一次,还是不动。



不对?沈砚之额头冒汗了。他记得清清楚楚,那天陆建章开保险柜,他就在门外偷看,绝不会记错密码。除非……除非陆建章改了密码?



或者,他根本就是看错了?



窗外忽然传来脚步声,还有说话声:



“处长,这么晚了还来办公室?”



“嗯,有份紧急公文要处理。你把门房叫醒,让他烧壶茶送来。”



是陆建章!



沈砚之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。他环顾四周,这办公室不大,除了桌椅、文件柜、保险柜,就剩一张沙发,根本没处躲。



脚步声已经到了门外,钥匙插进锁眼的声音。



千钧一发之际,沈砚之看到了窗外的槐树枝。他来不及多想,一个箭步冲到窗前,翻身出去,顺手带上了窗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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