点头,“黄伯安在日本时加入同盟会,去年病故了。黄老先生深明大义,把儿子也送进了外国洋行当翻译,专为咱们传递消息。”



沈砚之默然良久。这些年来,多少人家为了革命,父死子继,倾家荡产。他想起自己父亲在山海关城头的血,想起南京临时政府解散时那些老兵的泪,心头一阵滚烫。



江轮在夜色中下行。舱外风大了些,浪头拍打船身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沈砚之靠着舱壁,半睡半醒间,恍惚又回到山海关那个雪夜。父亲的遗像,武昌的电报,三千乡勇的呐喊……这些画面走马灯似的在脑中旋转。



“砚之。”



程振邦的轻唤将他拉回现实。舱内昏暗,只有角落里的油灯摇曳着微弱的光。乘客们大多睡了,鼾声此起彼伏。



“睡不着?”程振邦递过水壶。



沈砚之接过,抿了一口,是寡淡的白水。他想起当年在山海关,每逢战前,程振邦总要弄壶酒来,两人对饮,说些豪言壮语。如今连酒也不喝了。



“振邦,”沈砚之低声道,“你说这次,能成吗?”



程振邦沉默片刻:“成不成的,总得试。孙先生他们在南方起事,咱们总不能干看着。”



“我不是说这个。”沈砚之望着舱顶,“我是说,就算这回把袁世凯推翻了,然后呢?孙先生的临时政府,不也被那些人搅和散了吗?”



程振邦没有立即回答。舱外又传来汽笛声,在夜风中显得格外凄清。



“砚之,”他终于开口,“你还记得咱们在山海关起事时,那个跟着咱们打满清的教书先生吗?姓周的,戴副圆眼镜,说话总爱引经据典。”



沈砚之想了想:“记得。后来民国成立了,他说革命成功了,要回老家办学堂。怎么?”



“我上个月在上海碰见他了。”程振邦声音低沉,“他没办学堂,在码头上扛大包。他说,家乡的士绅把他的学堂占了,县知事说他是乱党,要抓他。他逃出来,老婆孩子都失散了。”



沈砚之攥紧了拳头。



“他见了我,拉着我的手说,程大哥,咱们当初革命,到底图什么?袁世凯也好,那些知县士绅也好,不还是骑在老百姓头上作威作福?”程振邦转头看着沈砚之,眼里有火光跳动,“砚之,咱们这回,不单是为倒袁。咱们是要把那些骑在百姓头上的人,统统拉下来!”



沈砚之心中一震。他想起这些年的经历,想起南京临时政府里那些勾心斗角,想起袁世凯派来的说客开出的价码,想起裁军时那些被迫放下枪的弟兄们含泪的眼睛。



“你说得对。”他缓缓道,“咱们的革命,还没完。”



第三日午后,江轮抵达安庆。码头上的气氛明显紧张起来,持枪的士兵来回巡逻,盘查每一个上下船的旅客。乘客们交头接耳,说北边的军队已经开过来了,湖口那边打得很厉害。



“安庆是安徽的门户,北洋军肯定要夺。”程振邦低声道,“接应的人怕是来不了了,咱们得自己想办法。”



正说话间,一个卖香烟的小贩挤到他们跟前:“先生,买包烟吧。”



沈砚之正要摆手,却见那小贩眼神有异。他接过烟,顺手捏了捏——烟盒里藏着一张小纸条。



待小贩走远,他展开纸条,上面只有几个字:“下船后向东,城隍庙后门有人接。刘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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