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挑着担子的,有抱着孩子的,有搀着老人的。风雪打在脸上,没人抱怨,只是埋着头,一步一步往前走。



程振邦骑着马过来,在他身边停下。



“清军那边有动静吗?”沈砚之问。



“没有。”程振邦说,“这么大的雪,他们也动不了。估计得等天晴。”



沈砚之点点头。



“让兄弟们抓紧休息。明天一早,咱们也走。”



程振邦看着他。



“砚之,你说,咱们还能回来吗?”



沈砚之沉默了几秒。



“能。”



他的声音很轻,但很坚定。



“等革命成功了,等共和建立了,我一定带着兄弟们回来。到那时候,山海关就是咱们的了。”



……



夜里,雪停了。



沈砚之睡不着,披上大衣,一个人走到城墙上。



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,照在皑皑白雪上,天地间一片清亮。远处的清军营帐黑沉沉的,偶尔有一两点火光,是哨兵在值夜。



他沿着城墙慢慢走着,手抚过那些冰冷的墙砖。



每一块砖,都沾过血。



他父亲的血,那些阵亡将士的血,还有——敌人的血。



他十一岁那年,就是在这段城墙上,父亲把他塞进一个墙洞里,用身体堵住洞口,然后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。



“砚之,别出来。”



他躲在墙洞里,听着外面的喊杀声、枪炮声,听着父亲沉重的呼吸声,听着父亲最后一声闷哼。



他等了很久很久。



等外面安静了,他才爬出来。



父亲趴在洞口,后背被血浸透了。



他抱着父亲,哭了很久。



后来是周大成找到他,把他背下城墙,藏在老百姓家里,躲过了联军的搜捕。



二十四年了。



他在这座城出生,在这座城长大,在这座城失去父亲,又在这座城举起起义的大旗。



现在,他要走了。



他停下脚步,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。



是一块怀表。



父亲的怀表。



表壳是银的,已经磨得发亮。表盘上的玻璃碎过,后来找人重新配了一块。表针还在走,滴答滴答,不紧不慢。



他打开表盖,看着表盘内侧刻的那行小字。



“砚之存念——父广源,光绪二十六年秋。”



那年他十一岁。



现在他三十五岁。



二十四年了。



他把怀表贴在胸口,感受着那轻微的震动。



滴答,滴答。



像父亲的心跳。



“爹,”他轻声说,“儿子要走了。山海关,咱们暂时守不住了。但您放心,儿子不是逃兵。儿子要去打更大的仗,要去做更重要的事。”



他把怀表收好,转身往回走。



走到城墙下,忽然看见一个人影站在月光里。



是周大成。



“大半夜不睡觉,跑这儿来干什么?”沈砚之问。



周大成挠挠头。



“睡不着。想着明天要走了,出来转转。”



沈砚之笑了。



“我也是。”



两人并肩站着,看着月光下的关城。



“大哥,”周大成忽然开口,“你说,咱们这一走,什么时候能回来?”



沈砚之想了想。



“不知道。也许一年,也许两年,也许更久。”



周大成沉默了一会儿。



“我娘埋在西山那边。我走了,没人给她烧纸了。”



沈砚之看着他。



周大成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,他爹死得早,娘一个人把他拉扯大。三年前他娘病逝,就葬在西山脚下那片乱葬岗里。



“大成,”沈砚之说,“等革命成功了,我陪你回来,给你娘立块碑。”



周大成笑了。



“行,说好了。”



两人又站了一会儿,各自回去睡觉。



……



第二天天不亮,部队集合了。



三千多人的队伍,加上愿意跟走的百姓,差不多有五千人。马车、牛车、独轮车排成长龙,上面装着武器弹药、粮食药品、锅碗瓢盆。



沈砚之站在队伍前面,看着这些人。



有年轻的,有年老的。有穿军装的,有穿百姓衣服的。有拿枪的,有拿扁担的。有男人,有女人,有孩子。



他们都是跟着他起义的人。



他们都是信任他的人。



他不能辜负这份信任。



“兄弟们!”他大声说,“今天,咱们要离开山海关了。不是逃,是战略转移。南方有咱们的同志,有咱们的兄弟。咱们要去和他们汇合,一起去打更大的仗,一起去推翻满清,一起去建立共和!”



队伍里响起一阵低沉的应和声。



“等革命成功了,等共和建立了,我沈砚之向你们保证——一定带你们回来!回咱们的山海关!”



“回来!”有人喊。



“回来!”更多人喊。



沈砚之挥挥手。



“出发!”



队伍动了。



车轮碾过积雪,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。脚步声杂沓,踩出一条蜿蜒的黑线,伸向南方的原野。



沈砚之骑在马上,走在队伍中间。



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


山海关的城楼,渐渐变小,渐渐模糊,最后消失在风雪里。



他转过头,继续往前走。



前面是什么?



他不知道。



但他知道,无论前面是什么,他都会走下去。



因为他是沈广源的儿子。



因为他是革命党人。



因为他身后,有几千个信任他的人。



……



队伍走了一整天,傍晚的时候,在一个叫“黄土坎”的村子停下来歇息。



村子不大,只有几十户人家。村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,姓孙,听说他们是起义军,二话不说,把村里的祠堂腾出来给他们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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