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时三刻,雪终于小了。



风还在刮,但不再是那种能把人卷走的狂风,而是贴着地面盘旋的、带着哨音的寒风。雪花从铅灰色的天空飘落,不再是密集的雪片,而是细碎的、打着旋的雪沫。关城上的灯火在风雪中明灭不定,把守城士兵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射在古老的砖墙上,随着火把的晃动而摇曳。



沈砚之从瓮城的箭楼下来时,靴子已经湿透了。雪水渗进皮靴,冻得脚趾发麻。他踩了跺脚,正准备回议事厅烤火,忽然听到一阵压抑的争吵声。



声音是从箭楼旁边的藏兵洞传来的。那是关城里几十个藏兵洞之一,原本是战时屯兵的地方,现在堆放着一些缴获的军械和粮草。



沈砚之停住脚步,侧耳细听。



“...你就是孬种!当初分粮的时候怎么不说走?”



这是赵大勇的声音,粗哑,带着怒气。



“赵队长,话不能这么说。我家里还有老娘...”



“谁家里没老娘?沈爷家里还有老爹的仇没报呢!怎么,就你的命金贵?”



“我...我不是这个意思...”



“那你什么意思?!”



争吵声越来越响,还夹杂着推搡的声音。沈砚之皱了皱眉,快步走过去。



藏兵洞口,几个士兵正围成一圈。赵大勇站在中间,脸红脖子粗,手指着一个年轻士兵的鼻子骂。那年轻士兵低着头,肩膀缩着,手里抱着一个布包——看样子是要打包走人。



“怎么回事?”沈砚之沉声问道。



众人回过头,看到沈砚之,立刻散开。赵大勇也收敛了些,但怒气未消:“沈爷,您来得正好!这小子要当逃兵!”



年轻士兵抬起头,脸涨得通红:“我不是逃兵!我只是...只是想回家看看我娘...”



“看娘?”赵大勇冷笑,“你娘在昌黎,城外就是袁保忠的军营,你怎么看?飞过去?”



“我...”



“够了。”沈砚之打断他们。他走到年轻士兵面前,看着他: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


“回...回沈爷,我叫王栓子。”年轻士兵的声音在发抖。



“昌黎人?”



“是...”



“家里几口人?”



“四口。爹早没了,娘,一个妹妹,还有我。”王栓子越说声音越小,“我娘病了,妹妹托人捎信来,说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...沈爷,我不是怕死,我就是想回去看一眼,看一眼就回来...”



他说着说着,眼泪掉下来了。



赵大勇还想说什么,被沈砚之抬手制止。沈砚之看着王栓子,看了很久,才缓缓开口:“栓子,你跟着我们起义,是为了什么?”



“为了...为了吃饱饭。”王栓子老实回答,“也为了...为了不受旗人的气。”



“那你觉得,我们现在做的事情,对不对?”



“对...应该对吧...”



“应该?”沈砚之摇头,“不是应该,是一定。满清腐败,民不聊生,我们起义,是为了让天下老百姓都能吃饱饭,都不受气。这个道理,你懂吗?”



王栓子点头,又摇头:“懂...但也不全懂...我就想我娘能好起来,妹妹能嫁个好人家...”



“你娘在昌黎,受的是谁的欺压?”沈砚之追问,“你妹妹将来要嫁人,是愿意嫁一个能挺直腰杆做人的汉子,还是愿意嫁一个见了旗人就下跪的奴才?”



王栓子愣住了。



“你回家看一眼,你娘的病就能好吗?”沈砚之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王栓子心上,“你回去了,昌黎的守备明阿图会放过你吗?你参加过起义,在他眼里就是反贼。你回去,不是看你娘,是送死,还可能连累你娘和你妹妹。”



王栓子的脸白了。



“但是,”沈砚之话锋一转,“如果你留下来,和我们一起守住山海关,打败袁保忠,然后我们打进昌黎,把明阿图赶走。到那时候,你就能堂堂正正地回家,把你娘接到山海关来治病,给你妹妹找一个好婆家。这个道理,你明白吗?”



王栓子呆呆地看着沈砚之,眼泪又流下来,但这次不是委屈的泪,是另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泪。他忽然跪下来,“砰砰”磕了两个头:“沈爷,我明白了!我不走了!我要跟着您干!”



沈砚之扶起他:“明白了就好。把东西放回去,该站岗站岗,该睡觉睡觉。”



王栓子用力点头,抱着布包跑回营房去了。



围观的士兵们看着这一幕,眼神都有些复杂。赵大勇挠挠头,有些不好意思:“沈爷,我刚才...”



“你做得对。”沈砚之说,“军纪必须严明。但也要讲方法。大勇,带兵不是光靠吼,要靠心。”



赵大勇似懂非懂地点点头。



沈砚之拍了拍他的肩膀,转身离开。走出几步,又回头:“今晚是你值夜?”



“是。”



“多加小心。雪夜最易偷袭。”



“明白!”



回到议事厅,炭火还旺着。沈砚之脱下湿透的靴子,放在火盆边烤,又倒了杯热水,慢慢喝着。热水下肚,冻僵的身体才渐渐暖和过来。



他坐在椅子上,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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