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回到镇上的时候,太阳已经开始偏西了。镇口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斜铺在路上,像一道没有关严的门。翠莲从车板上跳下来的时候,王嫂子正蹲在井台边洗菜,远远看见她,把湿手在围裙上擦了一把就迎了上来。翠莲跟她说判了,地归她了。王嫂子的嘴张了一下,然后合上,在围裙上又擦了一下手,水珠滴在脚边的土里,洇出一个深色的小圆点。“那孙德厚呢?”翠莲说被县衙收押了,伪造证据的事还要另案处理。王嫂子没有再问,转身回了井台边。



翠莲没有回家,先去了偏院。推开门的时候,钱氏正蹲在灶台前择菜,那把菠菜的根部还带着泥。她抬起头看见翠莲站在门口,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。翠莲站在院子当中说判了。钱氏没有站起来,低下头把手里那根菠菜的根掐掉,放进盆里。钱氏继续择菜,翠莲转身走到院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枣树苗,比一个多月前又长高了一截,枝头多了一层新叶,边缘嫩绿透亮,在暮色里微微发光。她看了几眼,转回身走出了偏院。



第二天上午,翠莲去了县城。这回是一个人去的,没有套马车。她沿着土路走到县衙侧门,陈差役已经在门口等她了。他把翠莲领进文书房,桌上摊着一份地契,纸面干净,字迹端正,旁边的朱印边沿还微微湿润,像是刚盖上去的。陈差役把地契推到她面前,“你按个手印,这份地契就是你的了。鲁西那边的那块地,以后归你名下,跟孙家布庄再没有关系。”翠莲站在桌边,低头看着那份地契,纸面上的字排列整齐,她一个字也看不明白。她伸出手在印泥上按了一下,然后把拇指按在地契右下角的空白处。指腹离开纸面时留下一个清晰完整的指印。



陈差役收好地契,放进卷宗袋里,“底册上的名字已经改了,税契也办好了。这块地从今天起是你的,谁也拿不走了。”翠莲站在桌边看着他把卷宗袋封好,放进身后的铁皮柜子里,铁锁扣上时发出一声短促的金属声响。她转身走出文书房,阳光照在她身上,暖融融的。她走出侧门的时候抬起头看了一眼天上的云,天很蓝,没有一丝云。



回到镇上已经过了午时。翠莲没有吃午饭,先去了一趟莲花家。杏花正在院子里学走路,两只小手抓着王木匠给她做的一辆小木车,推着车子往前走一步停一下,腿还有些软,像是一株还没扎稳根的秧苗。莲花蹲在她身后,双手护着杏花的后背,手掌虚拢着,悬在布面外面。翠莲蹲在几步外看着她推着小车走过来,走到翠莲面前的时候杏花停了下来,抬头看了翠莲一眼,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辆小车,咧开嘴笑了一下,露出两颗米粒大的门牙。翠莲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她的头顶,头顶的毛发细细软软,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浅棕色的光泽,像刚刚晒透的干草。



翠莲回到自己家的时候,周大勇正在院子里劈柴。斧头举起来落下去,劈开一块柴又捡起下一块。她站在院门口看了一阵,然后走进去蹲在他旁边,拿起一块劈好的柴码在屋檐下。周大勇劈完最后一根柴,把斧头靠在墙根,蹲在井台边洗手,水声哗哗响了一阵。翠莲在他旁边蹲下来,把手伸进水盆里,水凉,指节被浸得微微泛白。两个人蹲在井台边,手指浸在同一个水盆里,水面倒映着两个人的脸,被水纹揉碎了又聚拢,像两幅还没有完全干透的画像。



傍晚翠莲去了一趟镇西头,把那间租屋的房东叫了出来,问他丁某走了没有。房东说走了,天没亮的时候搬的箱子,上了一辆青布马车往县城方向去了,没有留话。翠莲站在租屋门口看了一眼,门锁着,窗台上那只空碗还在,碗沿的灰比之前厚了一层。她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。



天黑以后翠莲坐在灶台边,把那张地契的复件从柜子里拿出来看了一遍。纸面上的朱印还在,红色的印泥已经干透了,边角微微凸起,像一朵缩小的花。她看了一会儿,把纸叠好,没有放回柜子里,放进了贴身口袋里。灶膛里的火还亮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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