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月期满那天,翠莲天不亮就醒了。窗户纸还是黑的,她没有点灯,在黑暗里穿上钱氏做的那双鞋,鞋底踩在砖地上,声音沉沉的。她把头发重新梳了一遍,用那根红头绳扎紧,换上靛蓝褂子,又把窗台上那把磨过的剪刀拿起来看了看,没有带,放回了原处。



周大勇已经在院子里套好马车了。他今天换了一件干净的灰蓝布褂子,袖口卷着,手里攥着缰绳。翠莲走出来的时候,他看了她一眼,没有说别的,伸手把她肩上那根线头摘掉了,然后侧身让她上了车板。马车出镇口的时候天刚亮透,晨光从东边铺过来,把路面上那些细碎的石子照得像一层白花花的盐。



到县衙的时候侧门已经开了。陈差役站在门口,手里捏着一卷纸,看见翠莲下了马车,把她叫到一边。“判官已经把鲁西那边的旧账底册调回来了。孙家布庄十五年前的旧账确实有修改痕迹,其中几页纸的墨色跟前后页对不上。你今天坐稳了。”翠莲站在廊下,侧门里面传来走动声和压低的说话声,她站在那道门槛外面,没有低头看自己的鞋面。



升堂的时候,堂上的光线比前两次暗了一些。窗子只开了半扇,午后的阳光没有照进来,整个空间灰蒙蒙的,连案桌的轮廓也像是被墨线重新描过一遍。判官坐在案桌后面,面前摊着几本翻开的旧册子,手里握着一支笔。孙德厚坐在右边的椅子上,今天穿了一件深褐色棉袍,头发梳得比上次齐整,但脸色比之前差了一些。翠莲在左边坐下来的时候,看见他的手搁在扶手上,指节微微发白,像是在压着什么。



判官先开口。“上次庭审之后,我去鲁西调了孙家布庄近二十年的旧账底册。”他翻开第一本,指着一处批注,“民国十五年的账页里,有一笔备注为‘退地’的记录。”他抬眼看向孙德厚,“可这笔记录的墨色跟前后页不同,纸面光泽也不一致。孙德厚,你解释一下,这笔退地的记录是不是后来补写上去的?”



孙德厚站起来,“大人,那笔退地确实是后来补写的。原来的账页被虫蛀了,我让人重抄了一页补进去。”判官没有抬头,“虫蛀的痕迹在哪?这一页是完整的,没有虫眼。你补写它,是因为原来的记录不在了,还是因为它从来没有存在过?”孙德厚站在案桌前,停顿了两三息才开口,“大人,那块地的买卖确实解除了。钱退给了顾金贵,收据上也有他的手印。”判官把另一本册子翻到某一页,“我在鲁西找到了孙家布庄当年的流水底册,上面没有这笔进账的记录。你从账上支了十二块银元,可是支给了谁,底册上写的不是顾金贵。你退钱的人是谁?”孙德厚的声音低了一些,“底册上写的是另一个名字,但那笔钱确实给了顾金贵,他说那是他托人代收的。”



判官合上底册,“那你让那个代收的人来堂上作证。人来了,我就认这笔账。”孙德厚站在案桌前没有接话。判官把笔放下,朝侧门方向说了一声:“传证人。”



柯书生从侧门走进来,手里捏着一副老花镜,镜架用细麻绳绑着。他走到证人席上坐下,判官问他鉴定纸页年份的依据。柯书生说根据纸浆的紧实度、纤维边缘的磨损程度和墨色的渗透深度来判断。判官问他孙家布庄提供的民国十五年的账页是否为原页,柯书生说不是原页,是近一两年补进去的。判官又问补写的时间能否确定,柯书生说墨色没有渗化,边缘与周边的旧页有明显的分离线,最早也就是两年前补的。



孙德厚在柯书生说完之后没有立刻反应。他坐在椅子上,手还搭着扶手,可指节的白印比刚才又深了一些。判官转向孙师傅,“证人孙师傅在庭记录,你是否愿意再次确认你之前的证词?”孙师傅说确认。判官点了点头,在纸上写了几笔,然后搁下笔,抬起头来。



“根据现有证据,孙家布庄提供的退地收据没有见证人,没有经办人签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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