钱氏在翠莲家住了三天。白天她坐在院子里那棵枣树下面,抬头看天,有时候一看就是半个时辰。她吃饭慢,喝水慢,走路慢,像是所有动作都在几十年里被磨钝了,磨得只剩下了最必要的幅度。她不怎么说话,偶尔开口也只说一两句关于天气或饭菜的话。可她会主动洗碗,洗完把碗倒扣在灶台上,用干布把灶台擦一遍,再用扫帚把灶房的地扫干净。她做事的时候手还是抖的,指节细细的,扫帚握在手里像握着一根过重的木棍,可她坚持自己做。



第四天,钱家侄女来了。她站在灶房门口喊了一声“姑妈”,钱氏正在院子里晒被子,听见声音转过来,眼睛里亮了一下,手里的衣裳搭在绳子上没有拉平就走了过去。她在灶房门口站了一会儿,没有说话,拉着侄女的手看了看,又松开了。侄女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递给她,“姑妈,这是我给你买的几件衣裳,你先穿着。等到了县城住下来,我再给你添新的。”钱氏接过布包抱在怀里,点了点头。“县城那边安排好了,”侄女说,“有一间屋子空着,能住人。明天我男人来接你,你搬过去就行。”钱氏没有说话,把布包抱得更紧了一些。



当天夜里翠莲躺在炕上的时候,听见隔壁灶房里钱氏还在翻动什么东西。过了一会儿她从灶房出来,站在院子里的月光下,拿着那件旧棉袄在手上翻看了一会儿,翻完之后把它叠好放在井台上,像一件已经不需要再穿的衣服。第二天一早,陈差役赶着一辆马车停在巷口,钱家侄女扶着钱氏上了车。她上车前在院门口站了一下,回头看了翠莲一眼。“翠莲,你以后来县城的时候,来坐坐。”翠莲点了点头。马车走了,钱氏坐在车板上,背影挺直,头没有低下去。



翠莲站在院门口看着马车出了巷口,拐过街角,看不见了。她转身回到灶台边,钱氏坐过的那张板凳还放在灶台边上。她弯腰把板凳挪回桌子底下,顺带把井台上那件旧棉袄拿起来叠好,放进了灶台边那个空出来的柜子里。那件棉袄已经洗得发白了,边角磨出了毛边,胸口处有一小片颜色比别处深一些,像是被泪水或别的水渍反复浸过留下的印痕。她叠好了放进去,没有再动它。



赵老爷被带走之后,镇上的风声并没有立刻安静下来。那些跟赵老爷走得近的人开始缩回手,在街上碰见了翠莲就低头快步走过去,眼神不再跟以前一样四处打量。可也有另一种声音在暗处慢慢地浮起来——有人说翠莲心狠手辣,一个寡妇把镇上最有头有脸的人送进了大牢;有人说是她勾搭县衙的人翻旧案,把赵老爷害了;还有人传她手里攥着赵家的地契房契,下一个要对付的就是镇上其他铺子的老板。那些话像影子一样跟着她,她走在街上的时候能感觉到它们趴在她的肩膀上、藏在她衣摆的边角里,像一层无形的霜。翠莲没有理会。铺子照常开门,活照常接,该跟客人说话的时候她跟客人说话,不该说的时候她低头裁布。她比以前更瘦了一些,手指头上的茧也更厚了,有时候一整天埋头裁布,剪刀刃上的反光落在她手腕上,像一截银亮的细线。



那天下午王嫂子来铺子里坐了坐。她进门的时候先蹲下来在炉子边烤了一会儿手,然后低声说:“翠莲,街上有人传你要买赵家大院。”翠莲放下剪刀,“谁传的?”“不知道是谁起的头,可传得挺广。说你扳倒了赵老爷就是为了吞他的家产。”翠莲把剪刀搁在案板上,“赵家大院被县衙封了,地契房契都归了钱氏。她去了县城,宅子怎么处置跟我没关系。传那些话的人不是不知道,是故意要让我不好过。”



王嫂子在炉子边蹲了一会儿,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翠莲拿起剪刀继续裁布,沿着线一路剪到底,布料裂开的声音在安静的铺子里格外清晰。“他进去了,可他在镇上的根没有拔干净。他认识的那些人还在,他欠的那些人情还在。那些人不会替他报仇,可他们会踩着我往上爬。”她把裁好的布叠好放在架子上,又拿起一块新的铺平,“他们要传让他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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