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初八。



雪又下了一场,不大,夹着雨点零零星星落了一夜,天亮时就停了。襄阳城里的年味还没散尽,巷子里偶尔传来零落的爆竹声,不知是谁家孩子把没放完的鞭炮翻出来,一个一个扔着玩。



节度使府门前的灯笼换了新的,红底黑字,写着“山南东道”四个大字。陈皆的字,和匾额上沈昭的手书隔着一道门廊遥遥相对。



新旧之间,隔着一个冬天。



年节前后,各家的家眷都搬回了襄阳。



正月里,节度使府比平日热闹些。各家的孩子有时被带到府里来,年纪大的十五六,年纪小的五六岁,在院子里跑进跑出。崔嬷嬷给他们分麦芽糖,一人一块,谁多拿了她便拿手指点谁的额头。孩子们不怕她,但都听她的。



沈韫有时从书房里出来透气,站在廊下看他们玩。梁睿和薛婉年纪相仿,偶尔在书房帮沈韫整理文书,学看舆图,学批简报。



庞家的一对小子在院子里舞木刀,庞安比弟弟高半个头,每次打赢了便把木刀往地上一插,双手叉腰,学他父亲在校场骂人的架势。庞宁打不过,便扔了木刀去抢哥哥的麦芽糖,不到五岁的李居安跟在后面也喊着要吃糖。



大家都还是孩子的样子,沈韫却已是个大人了,何况孤家寡人就沈韫和韩璋两个。



“我和阿兄小的时候也这么活泼吗?”沈韫和韩璋站在檐下,看着满院子闹腾的小孩。



“你和沈恪,小的时候比他们还闹腾。”韩璋面色如常,语气里少有地出现了淡淡的嫌弃。



家眷们不清楚之前发生过什么。她们只知道庞充和李钊在城下打了一仗,死了些人,后来便停了。在她们眼里,那是军中常有的事——意见不合,动了手,打完了,气消了,还是兄弟。男人之间的事,女人一般不问。庞夫人和李夫人正月里见了面,互相道了年喜,聊了孩子,聊了年节的吃食,聊了襄阳城里的布庄哪家料子好。她们不知道自己的丈夫在偏厅里对坐时,中间隔着四千条命。



一切如常。



沈韫照例坐在书房里,批那些永远批不完的文书。



她和梁崇义谁都不坐宣忠堂。梁崇义在宣忠堂东厢重新辟了间书房,说是位置给沈昭留着。



她知道,她批的这些文书,最终都要经过薛南阳的复核,再呈梁崇义用印。她不是决策者,只一道筛子,这是留后的本分。也是人质的本分。



只是从前她在长安做人质,筛的是朝廷对山南东道的态度。现在她在襄阳做留后,筛的是山南东道自己的伤口。



哪一种更难,她说不清。



巳时刚过,门吏来报,说校书郎殷亮求见。



沈韫的笔停了一下。那个九品校书郎。丧礼之后,殷亮被安排回襄州州学协助整理典籍,算是回到了他原本的位置。品级没有升,俸禄没有加,只是从州学借调到节度使府的文书工作结束了。



原本沈韫提了一次要提拔他,算是报他葬父之恩,但是年节到了,动迁基本都要等到开春,因此没了下文。



他没有来找过她,她也没有特意召见过他。



但她记得他。



“请他进来。”



殷亮走进宣忠堂时,手里提着一只竹篮。竹篮是旧的,编得很密实,篮柄被手掌磨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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