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韫走进后院时,崔嬷嬷已经等在廊下了。



偏西的日头把老人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,拉得又斜又长。她背佝偻着,手在围裙上反复擦着,看见沈韫从月门转出来,脚步往前迈了一步,又停住。



只是站在那里,眼眶便红透了。



“娘子。”



她声音发抖。



“老身听说你进城了,想着你定要回来住,把屋子收拾了一遍。”



沈夫人自尽后,薛南阳及其夫人代为主持府内诸事,依国公夫人礼制安葬了她,又遣散了府中仆人。府里能走的都走了,能安置的也都安置了,只有崔嬷嬷不肯离去。



她说夫人还在等娘子回来。



若连她也走了,等娘子回来时,谁替她开门。



崔嬷嬷走上前,像从前一样替沈韫整领口。老人手指粗糙,贴到她颈侧时微微发抖。



“瘦了。”崔嬷嬷低声道,“怎么瘦成这样。”



她摸到沈韫左臂缠着的纱布,手一下停住。



沈韫的袖子宽大,纱布藏在底下,崔嬷嬷摸了两下才摸出来。她低头看着那处,嘴唇动了动,终究没有问。



“嬷嬷,不碍事。”沈韫声音很轻,“已经快好了。”



崔嬷嬷只是把她袖口重新挽好。



“屋子还留着。夫人走后,老身一直收拾着。今儿听说娘子回城,中午又把被褥抱出去晒了一遍。”



门被推开。



屋里有襄阳冬日下午的光。



案上那方旧砚还在。



砚角缺了一小块,是她十五岁那年在宣忠堂同沈昭吵架时砸裂的。那时沈昭气得骂她败家,说山南东道的钱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,骂完第二日,又让人把这方砚送回她屋里,说裂了也还能用,正好叫她记着自己脾气多差。



她那时气得三日没同沈昭好好说话。



第四日,沈昭从宣忠堂回来,手里拎了一包酸橘子,故意坐在她案边剥。剥完一瓣自己不吃,偏要放到她文书上。



沈韫说,阿爷你烦不烦。



沈昭笑得很得意,说,烦也没用,你也不能换个阿爷。



后来崔音进来,看见父女两个一个占案,一个冷脸,便把沈昭骂了出去。沈昭走到门边,还回头问沈韫,橘子甜不甜。



沈韫说,酸死了。



沈昭在门外大笑。



那时候她只觉得阿爷吵。



什么都要管,连她砸一方砚,也要拿来做教训;什么都要闹,连赔礼也不像赔礼,非要把一屋子人都惹得不得安生。



如今那方砚还在。



沈昭和崔音都不在了。



笔架上挂着她用过的笔,笔尖已经秃了。窗台上的兰草耷拉着脑袋,叶尖发黄。崔音在时最爱养兰,说花不必太艳,清正就好。沈昭却嫌兰草太素,曾经从外头买回一匣乱七八糟的丝线和玉扣,非说要给沈韫的衣裳上绣几只鸟。



崔音看了那匣子一眼,说他粗鄙得像平康坊门口的花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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