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二十七,九宫山北麓。



十日了。



从李家铺那口被鲜血浸红的粟米锅边杀出来,李自成身边只剩下这二十余骑。



十天里,他们不敢走官道,不敢近村庄。



白日躲在密林深处,夜里循着星辰摸向东南。



饿了,由亲兵张弓射些山鸡、野兔,剥了皮,匆匆烤熟了就得把火熄灭掩埋,生怕留下踪迹。



有一日什么都没打到,十几个人蹲在溪边刨了半宿的野葛根,嚼得满口发涩。



李自成的战袍破烂,外头罩着一件从死人身上剥来的粗布短褐。



他不再是那个在西安登基、命人铸“永昌”钱、写“永昌”诏的大顺皇帝。



他只是山道上一个牵马而行、脊背微驼的独眼汉子。



“陛下。”张鼐从后头赶上来,递过水囊。“翻过九宫山,就是江西地界了。”



李自成接过水囊饮了几口,抬头往东南望。



层层叠叠的山影压在天际,翻过这道山,入了江西境内,再去寻白旺、袁宗第所部。



只要还有一支建制在,他就能等到侄子李过的西北军集结。



“走。”



山道转过一处凹地,视野豁然开阔。



林梢之下现出一块平地,平地尽头,一间灰瓦小庙依着山壁而立,庙前立着一根残破的旗杆,几株老松被山风刮得半边秃。



“是个庙。”一名亲兵压低嗓门。



李自成勒住马。他眯起独眼,看了半晌。庙门上方悬着一块褪色的木匾,字迹被风雨啃得只剩下轮廓,勉强能辨出“玄帝”二字。



“真武祖师的庙。”李自成喉咙里挤出干涩的声响。



陕北也有玄帝庙,乡里人春秋赛神,杀猪宰羊,唱几出戏,方圆几十里的男女老少全聚到庙前的空地上。



那时候他还叫李鸿基,挤在人堆里看戏。



“弟兄们在这儿歇一歇。”李自成把马缰丢给亲兵。“马也饮点水。”



他顿了顿,补上一句:“双喜,你带人在外头守着。额进去。”



张鼐迟疑片刻:“义父要进庙?”



“额去拜拜。”



张鼐张了张嘴,终究没拦,点出两个亲兵跟了上去。



小庙只一间主殿,神台上供着真武大帝的塑像,泥胎彩绘剥落了大半,披发赤足,一手按剑,脚下踏着龟蛇。



神像前的香炉里插着几截烧尽的香脚,炉灰早已凉透。



李自成在门槛处站定,慢慢解下腰间那把天子剑。他双手捧着,放在地上。



然后他跪了下去。



李自成低着头,额头几乎抵到地上。



他这一辈子跪过的人极少,跪过爹娘,跪过高迎祥的灵位,后来做了闯王、做了皇帝,便再没跪过任何人。



此时他跪在这尊泥胎前,喉咙里滚出的声音又低又哑。



“真武祖师……鉴额困厄。”本章未完,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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