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南半个士林,都会视你为仇。”



“他们视我为仇,难道建虏便会视他们为友?”



顾炎武冷笑。



“今日不肯出粮出银,明日敌骑过江,宗祠坟茔一样保不住。



国难当头,仍恋田产、守门户,此辈才是大明江山的蛀虫!”



说罢,他转身走向床榻,从包袱里捧出厚厚一摞手稿。



纸张边角磨损,墨迹有新有旧。有舆图,有田赋册,有兵备条陈,也有钱法论稿。



他将手稿放在桌上。



“大明不能只靠骂。徒以清议相高,救不得城池,也养不得兵。”



顾炎武展开一幅堪舆图。



“江防不可只盯着一条江。上游荆襄若失,敌可顺流而下;淮南淮北若失,南京便只剩一座孤城。南唐旧事,便是前车之鉴。”



吴其沆凑上前,看见图上密密麻麻标着沿江渡口、淮扬水道、山东义军可能起事之处,越看越心惊。



顾炎武指着舆图道:“必须联络淮南、山东、河北诸路义军,使北地处处有火。两淮屯重兵,与之遥相声援,令建虏不敢专力南下。”



他又翻开第二册。



“沿江诸镇不可尽倚高杰、刘泽清、左良玉之辈。陛下要收军权,正该趁此另练可用之兵;若仍仰仗骄兵悍将,无异于饮鸩止渴。”



归庄皱眉:“那兵从何来?”



“取之于乡里。”



顾炎武手指压在册页上。



“卫所旧弊不可再蹈,但寓兵于农之意不可尽废。



择土著壮丁,农隙训练,临警守城,平日仍耕作纳粮,不离乡土。



地方官督练,朝廷给器械、定赏罚;乡绅按田出资,若有隐匿推诿,便以逃赋论处。”



万寿祺眼神微动。



顾炎武紧接着翻出第三册。



“天下财用,根本还在农桑。战乱之后,田多荒莱,当务之急是召民垦田。给牛种,缓徭役,设劝农之官,拨付钱粮。无需空立屯田之名,却要有屯田之实。”



他指尖敲在纸上。



“通商路,安流民,复荒田,使仓廪有粮、军中有兵、城池有守。”



最后,他又抽出一册自题《钱法论》的手稿,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批注说道:“如今赋税多折银征收,农民卖粮折银,常受牙行豪商盘剥。折色之害,有时重于明征。”



吴其沆低声道:“银贵钱贱,百姓最苦。”



“正是。”



顾炎武点头。



“民有余则轻之,民不足则重之。说到底,朝廷不可任由奸商牙行操弄银钱贵贱,叫农人卖粮时被剥一层,纳税时又被剥一层。银钱并行,调剂钱价,才是真正的恤民。”



三人看着桌上那些舆图、田册、钱法手稿,一时都没说话。



谁都知道,这些东西若能施行,足以救一方。



也都知道,这些话一旦传出去,会得罪多少人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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