同一夜,南城街巷深处,一间不起眼的小宅还亮着油灯。



青砖矮墙,门前半株老槐,院里一方石桌,几张旧竹椅。夏夜虫鸣贴着破墙响个不停。



屋内方桌上,一碟水煮毛豆,一盘粗盐拌豆腐,还有两壶浑浊的村醪。



顾炎武坐在桌旁。



他身上穿着一件青布阑衫,面容清瘦,那双眼睛并不柔和,灯火一照,像藏着一团未灭的火。



他自幼过继给堂伯为嗣,由嗣母王氏抚养**。王氏深通诗书,教他读书从不只为科名,而是为明伦,为知耻,为不负祖宗衣冠。



十四岁中秀才,少年有名,后来又与同乡挚友归庄一同入复社。时人称归庄为“归奇”,称他为“顾怪”。



大明山河日坏,他渐渐看透八股科举的空疏无用,索性绝了再以时文求进的心思。



这些年,他走过许多地方,翻遍历代史书、府州县志,钻研田赋、水利、兵防、钱法。



旁人笑他不务正业,他却觉得那些只会纸上作时文、临危张口结舌的人,才是真正不知死活。



如今圣驾南幸,南都朝廷重立,他被举荐入兵部,得了一个从九品司务。



位卑如尘,可他还是来了。



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。



归庄跨进门来,衣摆还带着巷口的尘土,眉眼间自有一股不肯低头的傲气。



“宁人,你这小宅寒酸得很,倒像是专门拿来气那些朱门大户的。”



顾炎武抬头看了他一眼:“有瓦遮头,有案可书,足矣。”



归庄冷笑:“你倒是足矣。南都那些衮衮诸公若来瞧上一眼,只怕嫌你这里连一盏像样的酒都没有。”



没过多久,吴其沆与万寿祺也从后巷绕了进来。



吴其沆年岁最浅,眉宇间犹带着少年书生的凌厉锐气。



万寿祺性子温厚,神色沉静从容,手中提着一坛老酒,缓步入内。



“今日不游秦淮,亦不往权贵高第赴宴。”



万寿祺将酒坛轻轻搁在案上,低声怅叹,“你我数人,便在宁人居处,说几句心底真话罢了。”



归庄抬手拍开酒坛泥封,慨然一笑:“真话?当此乱世尘嚣,真话最是轻贱,也最是祸人。”



顾炎武默然取过粗瓷酒碗,逐一摆开,缓缓为众人斟酒。



四人举碗,先朝北方遥遥一敬。



敬神京,敬陵寝,也敬那些死在城头却无人记名的兵卒。



吴其沆最先开口,声音有些发哑:“京师陷落始末,越听越叫人心寒。外有闯贼围城,勤王者寥寥。朝中诸公平日讲忠义,真到捐饷之时,一个个哭穷装死。”



归庄冷笑:“等李自成进了城,他们便有银子了。银窖里一箱一箱往外搬,唯恐新主人嫌少。”



万寿祺摇头:“人心至此,社稷焉得不危?”



归庄将粗瓷酒碗顿在桌上。



“所以陛下南幸之后,最要紧的便是立名分,断退路!



皇上在奉天门外,当着满朝文武的面,扒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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