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号,油灯暗。



汗帐内。



阿勒坦身子前倾,手掌压在膝头,两眼盯着特穆尔。



特穆尔头微微垂下。



“父汗教训得是。我以往只认刀快马疾,见了宁狗就想一鼓作气踏过去,确实在周起手上吃过几回大亏。”



“云州教他设局劫骗了精铁,鬼愁涧让他突围逃了命,平津一役丢了万匹副马。铁门岭下,本已困得韩岳没了活路,却遭他搅局,王庭带出去的铁骑白白断送了一半。连我的坐骑,都教宁军小卒劫了去骑。”



特穆尔抬起眼睑,迎上阿勒坦的视线:“这奇耻大辱,特穆尔一刻不敢忘。这笔笔血债,迟早要从周起身上剜肉割骨讨回来。”



阿勒坦下巴微点:“嗯,宁人有句话,知耻而后勇。”



“可周起这贼狗奸诈至极。”特穆尔牙关咬了咬,继续道,



“他从不跟咱们硬碰,专挑旁人想不到的软肋下刀子。若在平地上摆开阵势,一刀一枪冲杀,儿不怕他。可论耍心眼子、设埋伏,儿现下……确实没有必胜的把握。”



阿骨朵捻动骨珠的手指停了,转过脸看向汗座。



阿勒坦的眼皮撩起,目光在特穆尔身上扫了两扫。



这可是破天荒头一遭。



往日里若有人敢提他半句败绩,腰间弯刀早拔出来了。



今日当着人,竟肯认了不如人。



“既没把握。又为何要大包大揽?”阿勒坦往后靠向椅背。



特穆尔道:“因为周起也没有赢咱们的把握。”



“说说看。”



“周起若真有能耐将铁料夺回去,何必绕这么大的弯子,遣兵去奔袭重山部老营?”特穆尔道。



“分明是手里可用的兵将捉襟见肘,无奈之下,才使出调虎离山的手段,去诓骗赤木。”



“他不敢同我天狼铁骑争锋,只能躲在暗处施些鬼蜮伎俩。”



“此番去铁骊,儿不跟他斗心眼,不接他的招。”



“我就盯准了铁料!马队走,我带兵护在两侧。马队歇,我便在外围扎营。他不来抢,我便稳稳当当将铁送进铁砂堡,守着锻炉。莫说精铁,铁渣他都休想沾染半点!”



“他若真憋不住,露头来硬抢……”



特穆尔粗哼一声:“我便下令就地结阵!万箭齐发!周起撑破天不过手握一两千骑,我倒要看看他拿什么闯咱们的阵!”



“他有千条妙计,我有一定之规。一口咬死铁料不松嘴,任凭他耍什么花招,也奈何不了我分毫!”



一番话说完,帐内归于沉寂。



阿勒坦端坐汗座,看着自己这儿子。



这块粗石,竟真磨出了几分将帅的模样。



知晓自个的短处,更懂得拿兵多的长处去填补。



以拙破巧。



法子粗笨,放在眼下变幻莫测的局势中,却最管用。



马圈里走这一遭,倒是把一肚子浮躁的火气,压成了铁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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