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朝会上吵成一团。



主战派说:“秋防是祖制,不能!”



主和派说:“粮都吃不上了,还防什么?拿什么防?用嘴防吗?”



两边吵得面红耳赤,嗓门一个比得殿上梁间的灰尘都簌簌往下掉。



大燕皇帝坐在龙椅上,两只眼睛扫过群臣上的表情像一块生铁,冷硬,不动声色。



但两只手搁在扶手上,指尖微微收紧,指着一层白。



他听出来了。



主战派喊得响,是因为他们手里有兵,兵留着他们就有用处。主和派喊得响,是因为他们手里有账本,账本上窟窿太大,他们兜不住。



两边都不是为了大燕好,是为了各自的屁股那把椅子。



他冷声开口,声音不重,但像一把刀片划过水面,瞬间把满殿的争吵成了两截。



“秋防提前结束。”



“五万兵撤回一半。”



“留两万五千人,原地驻防。”



话音落地,满殿肃静。



主战派的脸色当场,像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。



主和派的嘴角微微翘起,又硬生生压住了,两只手在袖子里两只偷到鸡的狐狸,努力憋着不叫出声。



当天,快马出,直奔陇西。



消息传到长安,陆怀瑾正在批折子。



他听完暗线的禀报,头也没抬,只把笔尖在砚台上蘸了蘸拿过一份空白折子,在上面龙飞凤舞写了几个字,随手递给陆子吟。



“加演一场夜战演练。”



陆子吟接过折子,看了一眼上面的字,两只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瞬,但什么都没说,拱手领命,转身就走。



当天夜里。



汉燕边界,界河。



月色暗淡,天幕上只挂着几颗冷星,风从西北方向刮过来,带着一股子冻土和枯草的涩味,刀子似的刮在人脸上。



赵云一身银甲,骑一体雪白的照夜玉狮子,勒马立在界河边一块高坡上,两只眼睛扫过身后的三千骑兵,声音,但借着夜风送出去,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。



“奉汉王令,加演一场夜战演练。”



“每人两支火把。”



“界河汉国一侧,跑个越界,不喊杀,就是跑。”



“但——”



他把长枪往地上一顿,“笃”地一声没入冻土一寸。



“让对面看清楚。”



三千骑兵齐声应诺,声音压得极低,却整齐划一,像三千块铁板同时落地,“轰”地一声闷响。



一千骑兵当先冲出。



每人两支火把,火光天,照得半边天都红了。



马蹄踏过冻土,“轰隆轰隆”,声音连成一片,像一串雷贴着地皮跑,大地都在微微震颤。



火光绵延十里。



从高坡上往下看,只见一条火着地驰,龙身上的鳞片就是那一支支火把,“噼啪”作响,火星子被卷着四处飞溅,在夜幕下拖出长长的尾迹,像有人拿一支巨大的火黑的画布上刷了一道金线。



对面大燕营栅里,鸦雀无声。



没有呐喊声,没有号角声,没有马蹄只有风声,以及远处那条火龙疾驰而过时带起的沉闷震动。



大燕的士卒挤在一起,一张张脸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,两只眼睛瞪得溜圆,嘴唇微微张着,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


有人手里的长枪“咣当”一声掉在地上,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。



没人去捡。



火龙跑完一个来回,掉头而去,火光渐渐远去,像一场梦,只留下满地的蹄印和空气中残留的松脂味儿。



那一夜,大燕营栅里没人敢合眼。



第二天一早。



大燕方面派人递话。



来的是一个穿青衫的文官,两眼通红,像一宿没睡,进门先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,双手把一封书信举过头顶。



“秋防已毕,绝无他意。”



“请汉国不要误会。”



郭嘉把信接过来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,然后把信纸抖了抖,发出“哗啦”一声轻响。



他什么都没说,只是把这封信塞进袖子里,转身朝大朝会的方向走去。



当天大朝会。



郭嘉站在文臣班列的最前面,两只手拢在袖子里,脸上挂着一层若有若无的笑,像一个说书先生正要开讲一个绝顶精彩的故事。



轮到他出班奏事,他从袖中把那封信抽出来,两只手举过头顶,声音不重,但借着大殿的回音送出去,每一个角落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


“臣有本启奏。”



“大燕遣使递话,秋防已毕,绝无他意——”



他把这封信念完,然后把信纸轻轻一抖,发出“哗啦”一声轻响,像一把小锣在大殿里敲了一响。



满堂哄笑。



笑声从文臣班列起,蔓延到武将那边,又弹回来,在大殿的穹顶下撞来撞去,震得梁间的灰尘都往下掉。



有老臣笑出了眼泪,拿袖子去擦,边擦边摇头:“大燕五万兵,屯在边境上——”



“叫咱们一场火把就吓回去了?”



“哈哈哈——”



笑声在大殿里回荡,经久不散。



郭嘉把信纸折好,重新塞回袖子里,两只手拢在袖口,嘴角那层笑意更深了,但两只眼睛里却闪着一层极其克制的光,像两颗刚刚磨好的刀刃,锋利,但不轻易出鞘。



朝会散了,陆怀瑾回到书房,还没来得及坐下,陆子吟就快步走进来,手里捧着一封烫金的名帖,双手递到陆怀瑾面前。



“王上,大燕使臣临走前多问了一句——”



陆子吟把名帖搁在案上,两根手指按住边角,声音压得极低,像怕被风把话吹跑。



“‘汉王登基大典,大燕该派哪位皇子来贺,才不失礼?’”



陆怀瑾两根手指搁在扶手上,没动,也没开口。



他把目光落在那张烫金的名帖上,龙纹边框,朱红印鉴,指尖在边角轻轻摩挲了一下。



然后他把名帖倒扣在案上,两根手指在桌面敲了两下。



“笃、笃。”



陆子吟躬身候着,大气不敢出。



陆怀瑾转头看向窗外,天边一抹残阳如血,把半边天烧得通红。



他开口了,声音不重,却像一把小钉子钉进木板。



“传话给大燕——”



“登基大典,九月初九。”



“要来就来,别空手。”



陆子吟拱手领命,转身往外走。



走到门口,陆怀瑾又补了一句,声音更轻,像自言自语,又像说给某个人听。



“不过在那之前,让钦天监的人先看看天象。”



他说完,把目光收回来,搁在案上那摞还没批完的折子上,两根手指在最上面一本的封皮上轻轻按了一下。



门外的风停了,残阳的最后一丝余晖从窗棂的缝隙里挤进来,落在他的手背上,像一枚尚未落定的棋子。(3/3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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