船的节点、伤员后送的路线……



“第三卷第七条,”他忽然开口,“换乘小船的节点提前半个时辰。”



“为什么?”戚继光问。



“退潮前一个半时辰正好退潮。”陆怀瑾的手指在竹简上点了点,“你定的是退潮前一个时辰。



差半个时辰,到滩头时潮水还没完全退下去,暗礁还看不到。“



戚继光的眉头拧了一下,随即松开,一拍脑门:“对!



末将疏忽了!“



“改过来。其余的,照办。”



戚继光抱着十二卷竹简大步离去,脚步声在回廊里敲出一串铿锵有力的鼓点,像有人擂动战鼓。



三日后,戚继光再次求见。



这次他带来的不是竹简,而是一幅巨大的作战图足足铺满了半张桌面,上面用朱砂、墨、蓝三种颜色标着密密。



“汉王殿下请看。”



他的手指落在图的东北。



“最终舰队编成——”



“战船一百八十艘,运输船一百二十艘,补给船六十艘,合计三百六十艘。”



“搭载步骑两万四千人。”



“步兵一万八千,剩下的是骑兵”



“虎蹲炮一百二十门,火枪一万杆,箭矢一百万支,粮草三个月。”



“另有工兵营医官队、斥候队、译语人(翻译),各司其职。”



他顿了顿,深吸一口气,胸膛挺了起来。



“舰队定于次日卯时起锚。”



“请汉王殿下登旗舰督师。”



陆怀瑾站在那幅作战图前,目光从图的这一头扫。



三百六十艘船。



两万四千人。



一百二十门虎蹲炮。



一万杆火枪。



一百万支箭矢。



三个月的粮草。



这些数字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,每一个都沉甸甸的,像铅块压在心口上。



可他的手很稳。



“好。”他说,“准。”



“明日卯时,泉州港。”



“我亲自登旗舰。”



戚继光抱拳,退了出去。



当夜,泉州港。



点将台是临时搭起来的,就在码头的尽头,用三十六根粗木桩打入海底,上面铺着厚木板,四角插着火把,橘红色的火光在海风里摇来晃去,把台下黑压压的人群照得忽明忽暗。



两万四千人列阵于台下。



步兵在前,骑兵在后,各按建制站定,刀枪如林,旌旗蔽空。



海风吹得旌旗“猎猎”作响,像无数只大手在鼓掌。



陆怀瑾走上点将台。



他今日没穿大氅,而是换了一身玄色战袍,腰悬长剑,脚踏厚底战靴。



火光映在他脸上,轮廓分明,像刀刻在石头上。



台下两万多人的目光齐刷刷聚了过来。



安静。



极致的安静。



连海浪拍岸的声音都像被按住了,只剩下火把燃烧的“哔剥”声,和远处海鸟偶尔掠过时的一两声鸣叫。



陆怀瑾站在台边,俯视着台下的两万四千张脸。



有的脸年轻,稚气未脱,像刚从田里拔出来的青萝卜。



有的脸沧桑,刀疤纵横,像老树皮。



有的脸紧张,嘴唇紧抿,眼珠子乱转。



有的脸兴奋,眼睛里冒着光,像饿了三天的狼闻到了血腥味。



他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。



然后开口。



“大汉的将士们。”



声音不大,却清清楚楚地砸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,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潭,涟漪一圈一圈荡开。



“你们中间,有的人跟我打过北狄,有的人跟我守过边关,有的人是新募的,今天是第一次出海。”



“我不瞒你们。”



“这一趟,很远。”



“从这里到瀛洲,海路一千余里,要走十二天。”



“到了之后,有一场硬仗要打。”



台下有人的喉结滚了一下。



“但是——”



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,像一柄刀从鞘里抽出来,寒光四射。



“这一趟,不是去抢钱的。”



“不是去抢女人的。”



“不是去烧房子的。”



台下两万四千人屏住了呼吸。



“我们去,是为了——”



他顿了一下。



“让敢犯汉境者知道——”



“犯我强汉者,虽远必诛!”



最后九个字,他一字一顿,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铁钉,钉进夜色里,钉进两万四千人的骨头缝里。



台下安静了半息。



然后——



两万四千人齐声怒吼,声音像潮水一样从点将台下涌上去,撞上夜空,又弹回来,震得脚下的木板都在微微发颤。



海风被这吼声撕碎了,火把的光被吼声压得一暗,海面上的浪头都像被吓住了一样,顿了一顿。



吼声在海天之间回荡,久久不散。



陆怀瑾站在台上,一动不动。



他的目光从一张张涨红的脸上扫过,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这吼声撞了一下,又烫又沉,像一块烧红的铁烙在心口上。



他没说话。



不用说了。



两万四千人,两万四千双眼睛,齐刷刷地看着他。



那些眼睛里有信任,有决然,有不怕死的狠劲,也有藏在深处的、对生的眷恋。



可他们站在那里,纹丝不动。



因为他们相信——



跟着这个人,能赢。



陆怀瑾深吸一口气,转身走下点将台。



靴底敲在木板上,“咚、咚、咚”,一步一步,像敲在每一个人的心上。



翌日,卯时。



天还没亮透,海面上浮着一层灰蒙蒙的薄雾,像有人把一匹脏兮兮的灰绸子盖在了水面上。



泉州港内,三百六十艘船列阵待发。



战船在前,运输船居中,补给船殿后,一艘接一艘,桅杆林立,帆索交错,像一座浮动的城池。



海风从东北方向吹过来,带着咸腥味和桐油的气息,鼓满了帆布,帆面“猎猎”作响,像无数面大旗在同时挥舞。



陆怀瑾站在旗舰“定远号”的船头,黑色大氅被风吹得猎猎作响,衣角拍打着船舷,发出“啪啪”的声响。



他没回头。



身后,是两万四千人,三百六十艘船,一整支整装待发的远征舰队。



身前,是灰蒙蒙的海面,看不见尽头,却能闻到海风里那股子陌生的、属于另一片土地的味道。



就在这时——



“报——”



郑和从后船快步走来,脚步在甲板上踩出一串“咚咚咚”的响,像擂鼓。



他手里捏着一张纸条,被海风吹得“哗哗”抖。



“汉王殿下!”他单膝跪地,把纸条呈上,“探路快船传回消息!”



“说。”



“三艘快船已抵江户湾外海——”



郑和抬起头,眼睛里冒着一种奇异的光,像猎人嗅到了猎物的踪迹,又像水手看到了远方的灯塔。



“海面平静,无瀛洲水师踪迹。”



海风呜咽着,从东北方向灌过来,吹得“定远号”的主帆鼓成一面巨掌,把整艘船往深海里推。



陆怀瑾把那张纸条捏在手里,指尖慢慢收紧,纸条被攥成了一团。



他转过身,面朝船队。



三百六十面帆,在晨光里一齐鼓起,像三百六十只巨大的白鸟,正欲振翅。



他没有下令。



他只是把手里的纸团往海风里一抛。



那纸团在风里翻了几个滚,被海风卷着,消失在灰蒙蒙的雾气里。



然后,他抬起手,向前一挥。



“起锚。”



“出发。”(3/3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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