凡愣住了。



他低头,看着石墩上那柄静静躺着的、属于陆怀瑾的佩剑。



剑鞘古朴,剑柄温润,曾随主人征战四方,饮血无数。



此刻,它安静地躺在这里,像一件无关紧要的旧物。



看着陆怀瑾即将消失在楼梯口的背影,叶凡胸腔里那口一直提着的、强撑的气,忽然散了。



一种巨大的空茫和荒诞感攫住了他。



他猛地抬起头,朝着那个背影,用尽力气喊了出来,声音撕裂了风声和鼓声:



“陆怀瑾——!!”



陆怀瑾的脚步,在楼梯口顿了一瞬。但只有一瞬。



“替我看看——”叶凡的声音追上来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更多的,却是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嘶哑,“看看这天下……最后,到底是什么样子!!”



陆怀瑾没有回头。



他的身影,沉稳地,一步步,走入楼梯的阴影之中,消失不见。



城楼上,只剩下叶凡一人。



风更狂了,卷起地上的雪沫和尘土,扑打在他脸上,生疼。



他看着石墩上的剑,又看向陆怀瑾消失的方向,忽然,极其缓慢地,极其用力地,咧开嘴,无声地笑了起来。



笑着笑着,眼角沁出浑浊的泪,瞬间又被寒风吹干。



他俯身,伸出手,握住了那柄剑的剑柄。



触手冰凉,沉重。



他握住,站起身。



就在陆怀瑾的脚步声,刚刚消失在楼梯中段,尚未完全落地之时——



“锵啷——!”



一声清越而决绝的剑鸣,撕裂了城楼上的风声。



紧接着,是利刃穿透衣物、切入皮肉的闷响。



“噗嗤。”



很轻的一声。



却像一根烧红的针,猛地扎进寂静里。



楼梯上,陆怀瑾的脚步,停了。



只停了一步。



他站在那里,背对着城楼方向,侧耳听了一瞬。



风声依旧,鼓声已歇,只剩下一片巨大的、令人耳膜发胀的死寂。



然后,他抬起脚,继续向下走。



脚步声平稳,规律,一步一步,踩在冰冷的石阶上,越来越远。



城楼下,一直跪伏在阴影里的南宫晔,猛地抬起头,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向城楼方向。



他听到了那声闷响。



他的嘴唇剧烈地哆嗦起来,牙关咯咯作响,脸上血泪横流。



他朝着城楼的方向,重重地、深深地叩下头去,额头撞击石板,一次,两次,三次……直到额前血肉模糊,白骨隐现。



然后,他直起身,脸上是一种近乎癫狂的平静。



他抬起手,拔出腰间那柄跟了他七年的、缺口累累的缳首刀,横在颈前,最后看了一眼城楼上那抹刺眼的、缓缓倒下的白色,嘶声喊道:



“主公——!南宫晔,来也!”



刀锋抹过。



热血泼洒在冰冷的石板上,瞬间腾起白汽,旋即凝结成暗红的冰。



城楼垛口边,那抹白色的身影,倚着女墙,缓缓滑坐下去。



锈蚀的长矛倒在一旁。



鲜血,从白衣下汩汩涌出,沿着城墙砖石的缝隙,蜿蜒而下,汇成细流,滴落在城楼下方陆怀瑾刚刚走过、尚未完全远离的石阶边缘。



一滴,两滴,落在尚未被新雪覆盖的、带着泥泞鞋印的石面上,迅速洇开,变成触目惊心的暗红。



陆怀瑾走出白帝城南门时,雪又开始下了。



细密的雪沫,落在他玄色的大氅上,肩头,很快积了薄薄一层。



赵云、张翼德等将领立刻策马上前迎住。



陆怀瑾勒马,目光扫过城门内外肃立如林的汉军,最后落在匆匆策马赶到的文书杜如晦脸上。



“杜如晦。”



“属下在!”



“命你带一队人马,入城。”陆怀瑾的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有些飘忽,却字字冷硬,“收敛城楼上……叶凡的尸身。”



杜如晦心头一凛,抱拳:“遵命!”



“其一,”陆怀瑾接着道,目光投向城内方向,仿佛能穿透重重屋舍,看到城楼上那抹血色,“叶凡乃大燕国首逆,罪无可赦。将其首级斩下,装入木匣,依律传首九边,以儆效尤。”



杜如晦脸色白了白,但不敢有丝毫异议:“是!”



“其二,”陆怀瑾顿了顿,语气听不出什么变化,“找到孙尚武的墓。将叶凡的……无头尸身,与她合葬于一处。墓前,立一块无字碑。”



杜如晦猛地抬头,枭首传首,却又合葬立碑?



这……这是何意?



他张了张嘴,想问,却在对上陆怀瑾那双深不见底、没有任何情绪的眼睛时,将所有问题都咽了回去。



帝王心术,岂是他能揣度的。



“属下……遵命!”他垂下头,声音有些发干。



陆怀瑾不再看他,调转马头,面向那片连绵的、正在有序开始拔营准备移动的汉军大营。



“还有。”他最后开口,声音不大,却足以让身旁诸将听清,“白帝城此名不吉。自今日起,改称‘归汉’。”



说完,他一抖缰绳,战马迈开步子,向着大军方向行去。



玄色的身影很快汇入黑色的铁甲洪流之中。



将领们立刻跟上。



杜如晦独自勒马在原地片刻,看着汉王远去的背影,又看看那座在风雪中愈发沉默、城头似有血色洇染的城池,心头沉甸甸的,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。



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,压下翻腾的思绪,朝身后一挥手,带着一小队亲兵,调转马头,朝着那洞开的、仿佛巨兽之口的城门驰去。



大军开拔,旌旗漫卷,马蹄与脚步声汇成沉闷的雷鸣,碾过雪原,向着新的征途滚滚而去。



杜如晦带人登上主城楼时,血腥味浓得化不开。



南宫晔的尸体倒在一旁,身下一大滩暗红的冰。



而城楼中央,叶凡背靠着冰冷的女墙,坐着,脑袋无力地歪向一侧。



白衣早已被血浸透,凝结成暗褐色的硬块。



那柄属于陆怀瑾的长剑,此刻正握在他自己手中,剑尖从他心口透出寸许,血早已流干。



杜如晦强忍着喉头的翻涌,指挥军士上前,按照礼仪,处理尸身。



当一名军士小心掰开叶凡僵硬的手指,将那柄沾满血污的长剑取出时,杜如晦下意识地瞥了一眼。



剑身靠近剑格的位置,似乎刻着什么。



他凑近了些,用袖子擦去上面的血渍。



一个字,笔画深刻,力透剑脊,显然是早就存在的古朴刻痕:



“活”。



杜如晦心脏莫名一跳。



他顺着剑身往下看,就在那个“活”字下方,剑旁边,还有一行新写上去、字迹略显潦草却深刻的小字:



“替我看……”(3/3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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