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了北门、西门。



情况大同小异。



北门在“清理淤泥”,西门在“加固城墙”。



到处都是忙碌的、沉默的、眼神锐利的“工人们”,客气地把他们挡回来,理由充分得让你挑不出半点毛病。



陆怀瑾没见血,甚至没一句重话。



他就用这满城的“工程”,把王富贵这八十号人,连人带货,死死地困在了南溪县城里。



像一张无形的网,越收越紧,勒得人喘不过气。



第四天傍晚,王富贵彻底垮了。



盘缠用尽,最后一点粮食也分给了手下。



人心散了,有人开始偷偷溜号,想混在出城的人流里逃走,可刚到城门就被“修路工”客客气气地“请”了回来。



他坐在冰冷的棚子里,看着外面家家户户升起的、带着蜂窝煤特有气味的炊烟,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孩童笑闹和叮当敲打声,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。



完了。掉坑里了。



还是陆怀瑾亲手挖的坑,眼睁睁看着他跳进来,还贴心地把土给埋上了。



他必须见陆怀瑾。



卑躬屈膝也好,破财消灾也罢,得想办法见到正主,才有活路。



他提笔,手抖得厉害,写了封言辞恳切到近乎哀求的信,说自己有眼无珠,冒犯贵县,愿献上所有木炭及随身银两,只求县令大人开恩,放他们一条生路。



信托给棚区管事的,求他转呈县衙。



信送出去,石沉大海。



第二天,日上三竿,就在王富贵快要绝望的时候,棚区外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。



一个穿着青色儒衫,面容清瘦,眼神却锐利如鹰隼的年轻人,带着两个小吏,走了进来。



年轻人手里拿着一把合拢的折扇,轻轻敲打着掌心。



王富贵认得他,进城时打听过,这是陆怀瑾身边的得力助手,县衙主簿,郭嘉。



“王老板。”郭嘉站定,脸上没什么表情,语气平和,甚至算得上客气,“我家大人公务繁忙,实在脱不开身。听闻王老板在此盘桓数日,颇为不便,特命下官前来探望,看看有何能帮衬一二。”



王富贵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,连滚爬爬从车辕上下来,躬身作揖:“郭主簿!郭主簿救命啊!小人……小人知错了!愿意把所有木炭都留下,只求放我们离开!”



郭嘉用折扇虚扶了一下,没让他拜下去,叹了口气:“王老板言重了。南溪县打开门做生意,哪有强留客人的道理?只是……”他顿了顿,从袖中取出一本厚厚的账册,翻开,“王老板这商队入城数日,有些开销,咱们还是得厘清一下。”



他身后的一个小吏上前,清了清嗓子,拿出另一张长长的单子,朗声读起来:



“阳山商队共计八十三人,大车十二辆。自入城之日起,占用东市三号棚区公共货位,按日计费,每日五十文,共计四日,合计二百文。”



“商队人员于公共街道随地吐痰七次,乱丢废弃物十一次,依据《南溪县市容卫生管理条例》第三款,每次罚款五文,合计九十文。”



“商队人员夜间喧哗,影响周边居民休息三次,依据《夜间安宁条令》,每次罚款十文,合计三十文。”



“商队大车驶入非货运区域,压损新铺设青砖路面约两丈,修补费用……嗯,这块青砖是采用新式‘水泥’辅料烧制,造价昂贵,连工带料,合计……五两银子。”



“商队看守不严,致使一头拉车骡子挣脱缰绳,践踏街边商户菜畦一处,赔偿菜农损失……二百文。”



“商队人员在‘老王记’面馆赊账吃面,共计一百零三碗,合计……三两零九十文。”



“商队……”



小吏念得不快,声音平板,却字字像冰锥,扎进王富贵心里。



他越听,身子抖得越厉害,脸色从白转青,又从青转灰。



这都什么跟什么!



随地吐痰也罚?



骡子踩了菜地也赔?



吃碗面还要算钱?



还有那青砖,他娘的就是普通砖头,什么水泥辅料,值五两银子?!



可每一条,都引经据典,有“条例”可循,有“价格”可依。



荒唐,但你驳不倒。



终于,小吏念完了最后一项,总结道:“以上各项费用,累计折合……纹银一百二十七两八钱六十文。”



“噗通”一声,王富贵双腿一软,直接瘫坐在地上,眼神发直,嘴唇哆嗦着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


一百二十七两!



他全部家当加上这车木炭,也未必值这个数!



这分明是讹诈!



是抢劫!



郭嘉蹲下身,看着面如死灰的王富贵,声音压低了些,带着一丝“体谅”:“王老板,我家大人也知道,阳山县商路不太平,你们往来辛苦,有时遇到些麻烦,也是在所难免。”



王富贵猛地抬头,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微光。



“比如,”郭嘉用折扇轻轻点了点地面,“黑风寨的那些余孽,时不时下山骚扰,抢掠商旅,确实是心腹大患。我家大人对此,也深感忧虑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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