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油灯的火苗被他带起的风吹得摇摇晃晃,他的影子在墙上忽大忽小,像一只扑火的飞蛾。



驿站。



姬无双坐在窗前,案上摊着一卷《天文汇编》,手指边拨弄算筹边在纸上演算。



他面容冷峻,眉眼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。



十八岁入国子监,师从钦天监正,精通前朝失传的“天元术”,游学江南半年,未逢敌手。



明日,是他在省城的最后一场。



门被轻轻敲响。



“进。”姬无双头也不抬。



一个年轻学生推门进来,躬身行礼:“姬师兄。”



“何事?”



“明日最后一场的对手查清了,”学生说,“是白鹿书院的陆怀瑾。”



姬无双的手指停了一下。



“陆怀瑾?”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,“就是那个写《山坡羊·潼关怀古》的?”



“正是。”学生答道,“此人诗词文章颇有才名,今日还在文华社闹了一场,据说一篇《仁义考》把魏夫子气得不轻。”



姬无双嘴角微微一撇,继续拨弄算筹。



“诗才不错,但算学无名。”学生补充道,“据打探,此人从未参加过任何算学比试,在书院的成绩也是平平。”



“诗才?”姬无双头也不抬,语气淡漠,“明日比的是算,不是诗。”



学生犹豫了一下,又道:“还有一事,听说明日白鹿书院这边,要求不带算筹入场。”



姬无双的手指这次彻底停了。



他抬起头,目光落在学生身上:“不带算筹?”



“是。”学生说,“据说这是陆怀瑾提的条件,韩督学已经答应了。”



姬无双沉默片刻,忽然轻笑了一声。



那笑容很淡,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轻蔑。



“不用算筹?”他把手中的算筹往筒里一扔,发出清脆的声响,“也好。”


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负手而立。



月光落在他脸上,轮廓分明,像刀刻一般。



“一炷香内,”姬无双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近乎冷酷,“我让他连算筹怎么摆都看不明白。”



学生躬身告退。



姬无双转身,重新坐回案前,继续校勘那卷《天文汇编》。



他的手指在算筹上划过,动作流畅而精准,像在抚摸一件精密的仪器。



明日的题,他早就准备好了。



第一道,筑堤土方。



第二道,勾股重差。



第三道,天元四元。



三道题,一道比一道难,一道比一道偏。



他要让整个临安看看,什么才是真正的算学。



韩文远的临时公房里,灯火通明。



一个灰衣中年人单膝跪地,低声禀报。



“大人,陆怀瑾与钱夫子在藏书阁待了约半个时辰,出来时钱夫子手里多了一张纸。”



韩文远坐在案后,手里转着一枚玉扳指,神色淡淡。



“然后呢?”



“然后钱夫子回了藏书阁,整夜未出。



陆怀瑾回了云家,再没出来过。“



韩文远嘴角微微一挑。



“就这些?”



“是。”灰衣人答道,“据书院的人说,陆怀瑾从未练习过算筹,钱夫子也只在藏书阁翻阅古籍,没有做任何准备。”



韩文远轻笑一声,把玉扳指往案上一搁。



“临阵磨枪?”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,夜风灌进来,吹得烛火摇曳,“怕是连枪都找不到。”



他负手而立,望着远处灯火阑珊的临安城。



“明日,就让全省学子看看,这位诗狂,在真正经世致用的学问面前,是如何不堪一击。”



灰衣人躬身告退。



韩文远在窗前站了许久,直到夜风把烛火吹灭,他才转身,摸黑坐回案后。



黑暗中,他的眼睛亮得吓人。



钱夫子整夜未眠。



他把陆怀瑾给的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不下百遍,又把《算经十书》里所有涉及“圆田求积”的题目全部翻出来,对照着琢磨。



那些符号他看不懂,但“极限”二字,像一把钥匙,打开了他脑海里一扇尘封已久的门。



他想起年轻时读刘徽的注疏,那句“割之弥细,所失弥少,割之又割,以至于不可割,则与圆周合体而无所失矣”,曾让他激动得彻夜难眠。



可后来呢?



后来他穷尽一生,也只能把圆分割到三十六边,再往上,算筹摆不开,人力算不动。



他以为那就是极限。



可今夜,这个年轻人随手几笔,告诉他:极限不存在。



或者说,极限可以无限逼近。



钱夫子越想越激动,手都在抖。



他拿起算筹,在桌上摆出一个六边形,又摆出一个十二边形,再摆出一个二十四边形……



边数越多,越接近圆。



可永远不是圆。



除非……无限分割。



天色微明时,钱夫子忽然停下手里的动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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