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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个道理,有人懂吗?



但从来没有人,用这样简洁、这样直白、这样不留任何余地的方式,把它说出来。



陆怀瑾没有理会台下的骚动。



他的笔仍在动。



“亡。”



又是一个单独的字,独立成句。



与刚才的“兴”字遥遥相对,像是两座沉默的山峰,隔着漫长的时空相望。



然后——



同样的三个字,同样的笔法,同样的分量。



“亡,百姓苦。”



五个字落下,笔锋猛地一顿,随即收势。



墨迹在纸面上凝固,像是被冻住的河流,又像是被定格的时间。



《山坡羊·潼关怀古》,全篇完成。



陆怀瑾松开了握笔的手,直起身子。



他没有看自己的作品,也没有看台上的柳文正、韩文远、陈知府。



他只是站在那里,白衣如雪,神色淡然,仿佛刚才写下的不是一篇足以震动文坛的旷世之作,而是一封再普通不过的家书。



全场死寂。



落针可闻。



那种寂静不是沉默,而是一种近乎凝固的状态。



所有人都停止了呼吸,停止了动作,停止了思考。



他们的眼中只有那张宣纸,只有纸上那一个个字迹,只有那些字迹组合在一起所形成的、无法回避的意义。



亡,百姓苦。



八个字。



像八记重锤,一锤接一锤,狠狠砸在每一个自诩忧国忧民、自以为心怀天下的文人胸口。



砸得他们喘不过气来。



砸得他们面色发白。



砸得他们几十年来引以为傲的学问、几十年来反复咀嚼的圣贤之言、几十年来苦心孤诣构筑的道德文章,都在这一刻,轰然崩塌。



柳文正死死盯着那两行字。



他的瞳孔剧震,浑浊的老眼中翻涌着复杂至极的情绪——震惊、愤怒、不甘、困惑,以及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……敬佩。



他读了一辈子圣贤书。



他论了一辈子王道霸道,论了一辈子治国理政,论了一辈子兴衰成败。



他以为自己已经站在了学问的巅峰,已经窥见了历史的真相,已经触摸到了天道的脉络。



可此刻,面对这短短的几十个字,他忽然发现自己错了。



错得离谱。



他穷尽一生所追求的“道”,他皓首穷经所阐释的“理”,在这几十个字面前,都变得苍白无力,都成了笑话。



兴,百姓苦;亡,百姓苦。



如此简单,如此直白,如此冰冷,如此残酷。



却又如此……真实。



真实到让人想要跪下来,痛哭一场。



“咔嚓——”



一声轻响,在寂静的鹿鸣台上格外清晰。



柳文正低头,看到自己手中那支用了多年的紫檀狼毫笔,竟被他硬生生捏断了。



笔杆从中间裂开,锋利的断茬刺破了他的掌心,渗出几滴鲜血。



他恍若未觉。



他的目光仍然死死盯着那张宣纸,盯着那几个字,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。



“兴,百姓苦……”



他喃喃重复,声音沙哑,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。



“亡,百姓苦……”



“兴……亡……”



他的声音越来越低,越来越颤抖,到最后几乎变成了气音。



忽然,他双手撑住太师椅的扶手,身体猛地前倾,竟朝着那诗稿的方向,缓缓跪坐下去。



这个动作太过突然,太过震撼。



韩文远惊得差点从座位上弹起来:“柳公!”



陈知府也猛然转头,满脸骇然。



可柳文正像是完全没有听到他们的呼喊。



他跪坐在那里,苍老的身躯微微颤抖,然后,缓缓地、郑重地,以头触地。



额头磕在冰冷的石台上,发出一声沉闷的响。



“神作……”



他的声音从地面传来,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。



“此乃窥破天机之神作……”



“老朽……枉读诗书……”



两行浊泪,顺着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滑落,滴在石台上,洇开两团深色的水渍。



全场哗然。



不,不是哗然。



是死寂中的骚动,是震惊到极致后的混乱。



有人瞪大了眼睛,满脸不可思议地看着跪在地上的柳文正。



那是柳文正啊!



江南文坛的泰斗,理学一脉的领军人物,门生故吏遍布朝野的当世大儒!



他竟然……跪了?



他竟然向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举人写出的词曲,跪了?



“疯了……”有人喃喃道,“柳公他……疯了……”



“不,”旁边立刻有人反驳,声音颤抖,“你看看那词……你看看那最后8个字……”



“兴,百姓苦;亡,百姓苦……”



有人低声念了出来,念完之后,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,颓然靠在书案上。



他们终于明白柳文正为什么会跪了。



不是疯了。



是被击溃了。



穷尽一生所追求的道,穷尽一生所构建的认知体系,在这8个字面前,轰然崩塌。



那种打击,不是常人所能承受的。



柳文正跪的不是陆怀瑾。



他跪的是自己穷尽一生也未能参透的“真相”。



他跪的是自己枉读诗书、虚度光阴的悔恨。



他跪的是那8个字背后所承载的、千千万万百姓的血泪与苦难。



主台上,韩文远的脸色惨白如纸。



他死死攥着拳头,指甲深深嵌入掌心,可他感觉不到疼痛。



他的脑子里一片混乱,所有的阴谋、算计、打压、构陷,都在这一刻变成了荒唐的笑话。



他精心设计的“限题限韵”,他处心积虑准备的“联名文书”,他笃定陆怀瑾会当众出丑、然后名正言顺废掉他科举之路的如意算盘——



全完了。



彻底完了。



不是因为陆怀瑾写出了一首好词。



而是因为他写出了一首足以载入史册、足以让所有质疑者闭嘴、足以让柳文正这样的理学泰斗都甘拜下风的旷世之作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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