遭的紧张肃杀与他无关。



他又想起另一份卷子,那篇策论,笔锋如刀,刀刀砍向沉疴,具体到如何分段转输粮草,如何利用粮价调节运力,如何设立专款公示于众。



一个能在考场上悠然煮汤,心思却缜密如织地推演出国策方略的人,会写不出一篇稍微有点“格调”、有点“真意”的八股?



他写得出。



他选择了不写。



他选择用最无懈可击的格式,最安全稳妥的论点,砌了一座完美的、空的墙。



这不是投机,这是算计。算准了考官,也算准了规矩。



裴中则的手指在卷面上那句“舍本而逐其末,干虽繁,终无以立”上反复摩挲。



这句子本身没问题,甚至颇合道理,但放在陆怀瑾身上,就透着股说不出的讽刺。



他提起了朱笔。



笔尖悬在卷面之上,却久久落不下去。



想批“格调不高”?



可何谓“格调”?



八股取士,首重格式,次重圣人微言大义的理解与阐释。



这篇文章的理解,四平八稳,滴水不漏,何来“不高”之说?



若强行批驳,岂不是说程朱理学的正统阐释格调不高?



想批“取巧”?



张保生的“取巧”二字已被他用朱笔圈起。



可“巧”在何处?



巧在完美复刻了考官的学术倾向?



这在科场中,历来被视作揣摩上意、用心科举的体现,多少人求此“巧”而不得。



他想找出一个词,一个既能体现此文匠气过重、缺乏真知灼见,又不至于被质疑为滥用权力、打压异己的评语。



笔尖的朱砂,似乎都凝固了。



裴中则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疲惫。



他放下笔,站起身,背着手,在内堂里缓缓踱步。



靴子踩在青砖地上,发出轻微的、规律的声响。



窗外的光线移动,从东到西。他的影子在砖地上拉长,又缩短。



张保生垂手站在一旁,眼观鼻,鼻观心,不敢出声打扰。



他能感觉到主考官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沉重压力,并非针对谁,而是源于一种更深层的、理念与现实的冲突。



裴中则停下脚步,再次看向案上那份卷子。



他想起陆怀瑾交卷时最后那平静的一瞥,想起那篇策论里对“考校实务”的疾呼。



一个高喊着要改革取士之道的人,自己却在科举中,交出了最符合旧道、最无懈可击的答卷。



这本身,就是一种无声的嘲讽,对他裴中则,对这整场考试,对所有皓首穷经只为在格式中讨生活的读书人。



门口传来极轻微的窸窣声。



裴中则目光锐利地扫过去,正好看见周提调的身影在门框边晃了一下,随即缩了回去。



但显然,他已在门外窥探了片刻。<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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