席间,两人对坐。小竹和福伯识趣地退了出去。



云浅浅提起酒壶,给两个白瓷杯斟满酒。



她的动作有些生疏,酒液微微洒出一点在桌面上。



她端起自己那杯,目光落在杯中晃动的酒液上,停顿了片刻,才抬眼看向陆怀瑾。



灯光下,她的脸颊似乎有些微红,不知是酒意还是别的。



“……这杯,贺你得中案首。”她开口,声音比平时缓一些,字句清晰,“云家,承你的情了。”



措辞依旧带着客气的疏离感,但“承情”二字,从她口中说出,分量已与往日任何一次道谢都不同。



这不再是主家对赘婿的客套,而是带着一种……承认。



承认他的付出,承认他带来的切实改变,承认这份“情”的重量。



陆怀瑾端起酒杯,与她轻轻一碰。瓷杯相触,发出清脆的微响。



“娘子言重了。”他饮了一口,酒液温润,带着淡淡的粮食香气。“这只是第一步。



往后的路,还长。“



他没有说更多谦虚或表决心的话。



只是陈述一个事实。



县试案首,只是漫长科举路上最初级的一个台阶。



府试、院试、乡试、会试、殿试……每一步都更难,面对的对手更强,来自各方的明枪暗箭也会更多。



云浅浅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。



她点了点头,也将杯中酒慢慢饮尽。



辛辣的暖流滑入喉咙,落入胃中,驱散了夜晚的一丝凉意。



夜深了。



陆怀瑾回到听竹斋,推开房门,却见书桌上已整整齐齐摆好了几样东西。



一叠崭新的、盖有县衙学房印章的文书——那是府试的报名文书及相关细则。



旁边,是几部厚厚的书籍。



《四书章句集注》、《五经正义》、《通鉴纪事本末》,还有几册前科优秀程文汇编。



书页崭新,散发着墨香。



福伯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外,恭敬道:“姑爷,这是大小姐吩咐备下的。



府试报名期限将至,大小姐说,所需笔墨纸砚,及其他用度,您尽管开口。“



陆怀瑾走到书桌前,手指拂过那些崭新的书脊。



“替我谢过娘子。”他说。



福伯应了声,退下了。



陆怀瑾在书桌前坐下,没有立刻翻看那些文书和书籍。



他靠在椅背上,目光投向窗外。



竹林在夜风中沙沙作响,月光透过竹叶的缝隙,在地上洒下斑驳的碎银。



远处,临安城的夜并未完全寂静。



隐约的,还能听到一些从更远的街巷随风飘来的、模糊的议论声。



不必听清内容,他也知道,那些声音里,必然反复出现着“赘婿”、“案首”、“陆怀瑾”这些字眼。



名声来了。关注来了。



这关注,能让他更快地接近目标,能让云家暂时松一口气,能让一些原本轻视的目光变得不同。



但陆怀瑾很清楚,这也意味着,更多的审视、更苛刻的评判,以及隐藏在暗处的嫉妒与敌意,也会随之而来。



他需要这关注。



也需要用更进一步、更无可辩驳的成绩,来夯实脚下刚刚迈出的这一步,把路,踩得更实。



他伸出手,拿过那叠府试报名文书,就着灯光,仔细阅读起来。



窗外竹声飒飒,夜还很长。



而在云家大宅的另一头,二房院落的书房里,灯火通明。



云伯文屏退了所有下人,只留下云文彬和另外两个在族中稍有分量的管事。



他面前的桌上,没有茶盏,只铺开了一张纸,上面潦草地写着几行字。



“都打听清楚了?”云伯文的声音压得很低,却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阴沉。



云文彬脸色依旧难看,低声道:“父亲,那陆怀瑾……确实有些邪门。



儿子找了几个人问,都说他答卷写得极好,连县衙的吏员私下都在传,说周师爷极为看重。



煽动童生闹事……风险太大,容易引火烧身。“



“哼!”云伯文冷哼一声,手指敲了敲桌面,“正面闹事不行,就找别的由头。



他不是能耐吗?



不是考上案首了吗?



我倒要看看,一个来历不明、落水失忆的赘婿,突然就变得如此才学出众,这背后……到底有没有文章!“



他一举一动,见了什么人,说了什么话,我都要知道。另外……“



他身体微微前倾,声音压得更低:



“去查。



狠狠地查。



他陆怀瑾,当初是怎么落的水?



之前到底是什么人?



在何处读的书?



有无亲族?



但凡有一丝疑点……“



他的话没有说完,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。



云文彬心头一凛,看着父亲眼中那毫不掩饰的狠戾与算计,知道这件事,恐怕远不止争一口气那么简单了。



“是,儿子明白。”他低下头,应道。



书房内,烛火摇曳,将几人的身影拉长,投在墙壁上,如同正在酝酿风暴的乌云。(3/3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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