工人医院二楼。



张池先到刘梅的诊室把办公桌擦得干干净净,病历本码得整整齐齐,又把地拖了一遍,然后才回到自己诊室。



他刚拿起抹布要擦桌子,诊室的门就被推开了。



一个圆脸上长了几点雀斑、笑起来眼睛眯成月牙的微胖护士端着托盘走了进来,笑嘻嘻地说道:



“怎么样张池,是不是觉得一下安静了许多,有些不习惯啊?有些人走了,有的人想得慌吧?”



张池抬头看她一眼,手继续在桌上擦着:



“许飞啊,有你这麻雀在,怎么可能安静得下来?一大早就叽叽喳喳的。”



许飞是宁影在医院里的好友兼眼线,以前宁影在的时候,打饭的活儿,都是她跑腿,张池跟着沾了不少光。



许飞一听这话顿时大怒——眼下麻雀正被列在四害之中,张池这话不就是在拐着弯说她是害虫?



她把托盘往诊桌上一搁,用力挥舞了一下肉墩墩的拳头,咬牙切齿地威胁道:



“别以为小影走了就没人看着你了!



张池,我告诉你,小影走之前都给我交代任务了——



让我盯紧你,然后每月写一封信寄到港岛去,把她走后你的所作所为原原本本地汇报一遍。



她家里会把我的信转寄给她的。哼哼,你怕不怕?



你要是不老实,我就在信里写你天天和女病人眉来眼去。”



张池把手里的抹布往她手里一递,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:



“我怕你擦不干净。我这张桌子可是要天天消毒的,病人来了就趴上面。”



许飞气得发抖,一把从张池手里夺过抹布,一边用力擦着桌子,一边放狠话,说她一定要在信里把今天的事写上。



等她擦完了,张池又顺手递给她拖把,指了指地上,说道:



“桌子擦完了,地也得拖。你们护士长昨天说了,诊室卫生也要保持。”



许飞瞪着他看了好一会儿,最终还是接过拖把干了起来,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“我要把你写进信里”。



张池靠在窗边,看着脑海里不断蹦出的来自许飞的负面情绪值,嘴角往上翘了翘——



+16,+18,+20,这小护士的火气倒是不小。



好在等许飞呼哧呼哧地拖完地,累得额头上都沁了一层细汗,张池从口袋里变出了一颗红虾酥糖,笑呵呵地递了过去:



“干点活,生什么气?吃颗糖消消气,气大伤肝嘛。



你们学护理的时候没学过?肝气郁结,容易长斑。”



许飞原本鼓着的腮帮子,一下子松了下来,眼睛一亮,气鼓鼓的脸上重新出现了那对月牙。



她接过酥糖,剥了糖纸塞进嘴里,含含糊糊地笑道:



“要不要我每天来帮你干活?你这儿比住院部有意思多了,至少还有糖吃。”



张池没好气地拿起抹布继续擦桌角,头也不抬地说道:



“你觉得我请得起每天一颗糖?



快去忙吧,一会儿你们护士长查岗找不着人,又该骂我了。我要看书了。”



等许飞出了门,走了几步才咂摸过味来——不对啊。



张池刚才从头到尾,对宁影的事好像完全没再关心,连一句“小影在那边怎么样”都没问。



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已经关上的诊室门,心里替宁影叹了口气。



这人,心肠也太硬了。



张池坐到诊桌前,从抽屉里拿出那本《素问》来翻开,找到了上次读到的那一页。



说来有趣,前世他就是一个学渣,拿起课本就犯困,让他在教室里坐上四十分钟比蹲大狱还难受。



可这一世,他是真心想学能耐——想学书里的每一个知识点,想弄明白每一段经文背后的医理和引申。



所以看起书来不仅不觉得辛苦,反而有一种如鱼得水的畅快。



每一行字读进去,脑子里都能浮现出对应的脉象、舌苔和方药,好像那些知识本来就该在那里,只等着他去捡。



他读得专心,连走廊里护士们交班的说话声都没听见。



刘梅上班来了后,从诊室门口经过,往里看了一眼。



透过半掩着的门,她看见张池正坐在诊桌前,脊背挺得笔直,手里拿着一本《素问》,



眉头微皱,嘴唇轻轻动着,显然是在默念背诵。



他翻过一页,拿起钢笔在笔记本上记了几行字,又接着往下看。



向来严肃的刘梅,站在门口看了片刻,也不禁露出一抹笑意。



勤学的孩子,总是让人喜欢。



诊室里的病人开始多起来,张池把书收进抽屉,换上白大褂,开始接诊。



一上午看了七八个病人,有来复诊的老病号,也有初诊的新面孔。



他望闻问切,开方扎针,忙而不乱。



快到中午的时候,他刚送走最后一个病人,正低头整理病历,走廊里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和说笑声。



紧接着,诊室的门被敲了两下,护士长推门进来,身后跟着后勤王主任。



张池站起身来迎了迎,把钢笔搁在病历本旁边,问道:



“王主任怎么来了?是哪里不舒服?您坐。”



王主任哈哈笑着,那张圆脸上堆满了客气,连连摆手道:



“不是我,不是我。



是李副厂长——不知道是不是昨晚上没休息好,今天精神不好,有些头晕。



听说你针灸扎得好,就请你过去看看。



李副厂长再三叮嘱我,一定要对张大夫客气些,说要尊重有能力的人。



张大夫,您看——是不是麻烦去一趟?”



他说话时微微弯着腰,态度比平时在食堂里跟傻柱说话时客气了十倍不止。



张池被他这“您”字叫得有些哭笑不得,一边收拾出诊箱一边气笑道:



“王主任,论岁数您也是长辈,这个‘您’实在担待不起。



我的职责就是为轧钢厂的工人服务,当然也包括领导同志。



这是我的工作,谈不上麻烦。您稍等,我拿上针包。”



他动作利索,转眼就把该带的都带上了。



护士长在旁边笑道:



“王主任也真是的,您派个人过来传个话就是了。



这样兴师动众,反倒显得我们工人医院不懂事了——好像张大夫架子多大似的。”



王兆国忙不迭地摆手:



“没有没有,绝没有的事!张大夫是人才嘛,领导说了一定要尊重。”



一阵嘻哈往来后,张池提着出诊箱,和王兆国一起下了楼,往行政楼方向走去。



难为王兆国一个后勤主任,正儿八经的处级干部,



一路上说起话来也是谈笑风生,一会儿说食堂最近进了一批好菜,一会儿又说厂区绿化要扩建,一点看不出架子来。



张池面上陪着他聊,心里却在暗暗琢磨——李怀德主动找上门来,恐怕不是“头晕”这么简单。



到了副厂长办公室门口,王兆国让张池在外面稍候,自己先进去通报。



他在门里待了片刻,出来时脸上的笑容又殷勤了几分,伸手做了个“请”的姿势,把张池让进了门。



张池进门后,王兆国还周到地倒了杯茶水放在茶几上,然后一言不发地退了出去,轻轻带上了门。



一句多余的话没说,还把门关得严严实实,好像在给什么机密事情腾地方。



张池站在办公室中间,环顾了一圈。



李怀德的办公室布置得很有排面——



红漆大办公桌,黑皮转椅,靠墙一排文件柜,窗台上搁着一盆绿萝,墙上挂着几面锦旗。



李怀德正坐在办公桌后面,笑呵呵地看着他,脸上带着几分长辈的慈祥,也带着几分不动声色的打量。



“张大夫,对于你坚持留在轧钢厂,不去京城中医院,更不去港岛——作为轧钢厂的副厂长,我表示高度的赞赏和欣赏。



不愧是咱们厂培养出来的干部,有骨气,也有志气!



那天在席上老宁问你为什么不去港岛,你说要留在厂里回报培养,我当时就觉得——这年轻人不简单。”



李怀德边说边从办公桌后面绕出来,走到沙发前坐下,示意张池也坐。



张池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来,心里古怪起来——眼前这位,好像就是吃软饭的典范人物。



李怀德能从一个小小的办事员,一路爬到副厂长,靠的全是岳家的背景。



当然,此人也是有真本事的。



能在风雨十年里瞎折腾,最后还带着秘书满世界潇洒,坑蒙拐骗全身而退的,简直就是那个年代的人精中的人精。



张池笑眯眯地把出诊箱放在茶几上,不卑不亢地说道:



“厂长同志,您过誉了。



我只是恪守做人做事的本分和原则,仅此而已。



港岛虽然好,但不是我的家;中医院虽然大,但也不缺我一个刚出师的年轻大夫。



轧钢厂培养了我,我理应在这里多做几年。”



李怀德想听的就是这样的保证——一个“恪守本分和原则”的人,不会出去乱说。



他靠在沙发背上,哈哈一笑,拍了拍沙发扶手,夸赞道:



“好!能做到恪守本分和原则,那就是最好的同志。



小张同志,你虽然年轻,但我觉得前途必然光明。



好了,这些是咱们今后一定能见到的,先不说那些虚的。”



他往前探了探身子,脸上那副公事公办的表情慢慢收了起来,换上了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,



“今天呢,我要麻烦你一下,替我看看这身体到底哪里不大好。



身上总是没劲儿,软趴趴的,干不好革命工作啊。



去别的医院看吧,人多眼杂,传出去影响不好。



想来想去,还是找你这个自家人最放心。”



张池听完这番话,心里已经大致有了数。



他认真地打量着李怀德——



中等身材,微微发福,面色偏白,眼袋有些浮肿,嘴唇颜色偏淡。



张池的目光在李怀德脸上停了片刻,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手握实权的副厂长,



倒像是在打量一只金光闪闪的肥羊,脑袋上长着的不是黑色的头发,是金毛。



他把出诊箱打开,取出脉枕来放在茶几上,声音平稳:



“先诊脉吧。”



张池话不多,从出诊箱里拿出脉枕来,搁在茶几上,往李怀德面前推了推。



李怀德把手腕搁上去,手指微微张开,一副很配合的模样。<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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