没能说完。勒鲁积压了数月的屈辱、贫困的煎熬、对家庭的愧疚、对不公的愤怒,在这一刻被眼前赤裸裸的背叛和践踏彻底点燃。



勒鲁猛扑上去,一拳砸在杜邦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。



“去你妈的!”



杜邦猝不及防,惨叫一声,鼻血长流。



他养尊处优,何曾经历过这等殴打,惊恐之下也激起了凶性,仗着年轻几岁,与勒鲁扭打在一起。



两人从床边滚到地上,撞翻了唯一的一把椅子,碰倒了搁着水壶和药瓶的小桌。



玛丽在一旁尖叫、哭喊,试图拉开他们,但无济于事。



扭打中,杜邦抓起了地上摔破的半截药瓶,锋利的玻璃茬口对准勒鲁。



勒鲁在生死关头爆发出更大的力气,死死攥住杜邦的手腕,两人僵持着,翻滚着。混乱中,只听得杜邦一声短促而怪异的闷哼,身体猛地一僵,随即软了下去。



半晌,勒鲁喘着粗气爬起来,这才看到,那半截破瓶子,不知怎的,深深扎进了杜邦的脖颈一侧,鲜血正汩汩涌出,迅速染红了他昂贵的亚麻西装和肮脏的地板。



杜邦的眼睛瞪得极大,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惧,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漏气声,手脚抽搐了几下,便不再动弹。



卧室里死一般寂静,只有皮埃尔粗重的喘息声和玛丽压抑的呜咽声。



“我……我没想……” 皮埃尔看着自己的双手,沾满了血,是温热的、鲜活的人血。



他杀人了。杀了他痛恨的、但却从未想过要杀死的工厂主儿子。



警察来得异常迅速——有热心邻居听到了动静和玛丽最初的尖叫便去报了警。



现场几乎没有悬念。



失魂落魄、没有做任何反抗和辩解的勒鲁被戴上手铐带走。



玛丽作为目击者也被带走问话。



亨利·杜邦的尸体被蒙上白布抬走,血迹在破旧的地板上留下触目惊心的印记。



消息像野火一样传遍了艾克斯。



工厂主的儿子死在一个穷工人家里,原因龌龊。



舆论在资本控制的当地报纸渲染下,迅速一边倒:



无耻的工人因勒索工资不成,蓄谋杀害年轻有为的工厂继承人!道德的沦丧!法律的挑衅!必须严惩!



审判,如果那还能被称为审判的话,在仓促间进行了。



法庭挤满了“关心此案”的本地体面人士,杜邦家族聘请了当地最有名望也最昂贵的律师。



勒鲁的辩护律师,是法院指派的、一个刚从学校毕业、战战兢兢的年轻人,他甚至没能和勒鲁进行几次有效沟通。



证据似乎对勒鲁不利:凶器是他的家用物品(破药瓶),他“蓄意”旷工回家“埋伏”,与杜邦先生有“经济纠纷”和“个人积怨”,现场有激烈搏斗痕迹,而杜邦先生是“受邀前往工人勒鲁家洽谈事务的。”



这是杜邦家族律师提出的说法,暗示皮埃尔设局勒索甚至抢劫。



玛丽的证词——关于杜邦的强行闯入和企图侵犯她——被对方律师轻易驳斥为“无耻的脱罪谎言”、“试图玷污一位不幸逝去的绅士的名誉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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