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下午。



已经八岁的毛毛乖巧懂事的依偎在她怀里,李秀莲低头看着她,看着这个相貌和丈夫有五分相似的女儿,忽然把脸埋进了孩子柔软的颈窝里。



泪水悄然无声的洒落。



第二年七夕,李秀莲在午后爬上了那个山坡。



她在那块石头上坐着,坐到了天黑才下山。



第三年,第四年,第五年……每一年的七夕,她都在。



村里人都知道福贵媳妇有这个习惯。



起初有人劝她,“人都没了,你还等什么呀。”



后来没人劝了。



不是不关心,是看她坐在那儿的样子,谁也说不出什么话来。



她不是在哭,也不是在发呆。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,看着远方山道的方向,好像在等一个人从雾气里走出来。



毛毛也渐渐长大了,因为是英雄的后代,她也被照顾的很好,哪怕是灾年,村里也把口粮给孩子留出来,没让正在长身体的她饿着。



秀莲一个人把孩子拉扯大,白天种田,晚上纳鞋底,没有改嫁。



不是没有人提过,在婆婆做主下,十里八村有名的媒婆上门不下五次,都被她客客气气地请走了。



“我男人说了,他七夕会回来的。”



这是她的回答。



媒婆觉得她疯了。



可秀莲不觉得。



她清清楚楚地知道丈夫已经不在了。



为了能自己看那封最后关于丈夫信息的阵亡通知书,这个从没上过一天学的女人,让已经上小学的女儿每天晚上教她识字,半年后,她已经认识了几百个字,她终于能自己读懂阵亡通知书。



他牺牲了,牺牲在铁原,那个她根本没听说过的异国他乡。



但他说了一定回来的。



他用祖先的名义发了誓的。



所以她等。



不是等一个活人回来,是等一个承诺被兑现。



或许有一天,以某种她无法理解的方式,他会回来的。



年岁似水!



1958年,莲花坝通了公路。



1972年,村后那个种满杜鹃花的山坡被征用了。



上面要修铁路,那是一条贯通湘西的铁路,直达贵阳至昆城,延绵2000里。



推土机轰隆隆地开上了山坡,把杜鹃花丛连根拔起,把那块秀莲坐了二十多年的石头推进了山沟里。



原来的山坡被推平,成了一个简陋的小火车站,就两条铁轨,一个水泥站台,站台上搭了个铁皮棚子,棚子下面放了两条木头长椅。



车站通了车之后,每天只有一班,钢铁巨龙冒着黑烟,一路吼叫着击碎小山村的沉寂。



李秀莲在那一年的七夕,走进了火车站。



她在站台上那条长椅上坐下来。



她面朝的方向,和原来在山坡上面朝的方向一模一样,东面,山道来的方向。



车站的一个年轻售票员看到一个头发花白的妇人独自坐在长椅上,从上午坐到了傍晚,就走过去问她买不买票。



“大嫂,你要去哪里?”



“不去哪里。”秀莲的声音很平静。“我在这里等人。”



“等谁呀?”



“我男人。”



售票员看了看她手上没有行李,脸上也没有焦急的表情,就没多问。



后来小站换了几茬工作人员,但每年七夕,那个穿着旧蓝色褂子的老妇人都会来。



不论刮风下雨,不论酷暑严寒,她都会在上午到来,在那条长椅上坐一整天,傍晚离开。



她从来不坐火车。



从来不买票。



只是坐着。



渐渐地,小站的人都知道了她的故事。



有个站长是退伍兵出身,听了以后红了眼圈。



从那以后,每年七夕那天,他都会让人提前在长椅上铺一块干净的坐垫,旁边放一个暖瓶和一个搪瓷杯子,杯子里泡好了茶。



后来站长退了休,换了新站长。



新站长是个年轻人,第一年不知道这个规矩,被老职工拉到一边悄悄说了几句。



第二年七夕,长椅上不仅有坐垫和茶水,还多了两个包子。



再后来,包子变成了三个,又变成了四个。



有时候是站务员从家里带来的,有时候是镇上面馆的老板听说了以后专门送来的。



李秀莲每次都会把东西吃完,不是因为饿,是因为不想辜负别人的好意。



吃完了她会对着空气说一声:“福贵,现在的生活,可比那时候好多了,面都白很多。”



然后继续坐着。



一直坐到夕阳落下去。



那个时候,毛毛已经出嫁了,嫁到了州里,还成了州里的大学老师。



秀莲有了外孙、外孙女,到后来外孙又有了孩子。



到了2014年夏天的时候,秀莲已经九十一岁了。



她仍然会在七夕那天来到小站。



只不过她走不动了,这些年,都是是她的重外孙,毛毛的孙子,一个叫董雪原的二十四岁小伙子,开着一辆小面包车把她送来的。



董雪原是个有心的孩子,他从小就知道太奶奶每年七夕会去火车站坐一天,小时候觉得太奶奶是在等“太爷爷变成神仙回来”,长大后终于明白那是一种他把握不了深浅、只能仰望的深情。



就连他的名字,也和那些有关。



2015年的春天,董雪原在网上看到了一条新闻,棒国开始向中国移交六十多年前中国军人的遗骸。



董雪原的心跳猛地加快了。



他悄悄翻开了太奶奶缩在老式柜子最底层的铁盒子,铁盒子已经锈迹斑斑了,打开以后,里面是一张已经发黄发脆的阵亡通知书。



那上面写着:中国人民志愿军虎贲旅一营一连三排排长张福贵,于1951年6月10日阵亡于铁原小孤山高地。



董雪原抱着这个铁盒子,去找了州里的电视台。



电视台的记者是个年轻姑娘,听完董雪原的讲述和李秀莲七十年的等待之后,当时就哭的不行,搞得董雪原还手忙脚乱的安慰了她半天。



这个故事被做成了一期节目播出后,引起了巨大的反响,湘省退役军人事务局也注意到了这条消息,致函给上级,并获得了高层关注。



中方派出专人抵达棒国,动用专业仪器和大量人员在小孤山一带进行搜索,历时近两个月,终于在距离小孤山大约1500米的位置发现深埋的数具遗骸。



数具遗骸的颈部位置,都有一个锈蚀严重的铝牌,那是虎贲旅特有的身份标识牌。



其中一个铝牌刻着的编号,与军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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