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铜锤带着一连站在队伍最前面。



刚刚晋升陆军上尉的副营长把自己那张黑黝黝的脸洗得干干净净——这大概是他入缅以来洗得最干净的一次。



“新一军这身军装真帅气啊!”周二牛站在刘铜锤身后大是羡慕的嘀咕。



独立旅装备那是顶尖的,但长达数月的战斗,军装早就磨损得破破烂烂,和新一军相比,的确是有些不够看。



“光帅有个屁用。”刘铜锤嗤了一声。



“人家也打了不少硬仗。”石大柱在旁边冷冷地补了一句。



刘铜锤眼睛一瞪,想反驳,张了张嘴又闭上了。



他当然知道新一军也不是一路游山玩水过来的,腊戌、密支那、八莫,哪一场不是恶仗,如果不是新一军和新六军,恐怕滇西战场上就不止三个日军师团而是五个。



只是男人嘛,面子上总归不想输给别人。



下午三点整,会师仪式正式开始。



说是仪式,其实也简单得很。没有什么盛大的阅兵式和冗长的致辞,只是两支部队的指挥官在公路中央握了个手,然后各自的士兵列队敬礼。



代表远征军司令部这边的是第71军陈副军长,陈中将在中午的时候由4辆吉普车和一个警卫班护送至芒友,71军主力还在30公里外。



当陈中将和新一军军长在中间握手的那一刻,唐坚看到,站在两名将军身后的几个老兵的眼眶微红。



他们应该都是1942年中国远征军第一次远征时的幸存者。



两年前,远征军入缅作战大败,数万将士魂断野人山。那些在饥饿、疾病和日军追击下侥幸活下来的人,有的辗转回到了国内加入了远征军,有的翻越野人山抵达印国入了驻印军。



两年后的今天,曾经在死亡线上挣扎的他们再一次站在了同一条路上。



只是,两年前一起出发的战友,很多已经永远留在了那片原始丛林里。



“自1942年4月远征军入缅作战以来,历时两年零八个月——”新一军的一名少将在话筒前宣读着。



“今日,中印公路全线贯通!”



欢呼声震天动地。



无数军帽在欢呼中被扔上了天,有人在哭,有人在笑,有人抱在一起拍着对方的后背。



一个新一军的陆军下士不知从哪里掏出一瓶威士忌,被几十只手抢来抢去,最后连瓶子都被抢碎了,酒洒了一地,反倒惹来更大的笑声。



独立旅的兵们也跟着笑,跟着闹,平时最沉默的石大柱都微微弯了弯嘴角。



仪式结束后不久,站在观礼队伍里的唐坚正准备去高地上抽根烟,一个新一军的少校副官快步走了过来,立正敬礼。



“请问是独立旅唐副旅长吗?”



“是我。”



“我们孙军长想见您,请您过去一叙。”



唐坚微微一愣。孙立人要见他?



他整了整军装,跟着副官穿过混杂在一起的两支部队,来到公路东侧一处临时搭建的指挥帐篷前。帐篷门帘掀开,里面站着一个身材高大、面容清瘦的将军。



孙立人!



新编第一军军长,中将衔。这个名字在远征军内如雷贯耳。



仁安羌一战解救七千英军,密支那攻城血战,连克日本缅甸方面军两个师团,从印国一路杀回缅北。



唐坚见他的第一眼印象却:干净。



不是那种刻意修饰的干净,而是一种由内而外的利落。



孙立人穿着一身合体的美式将官军装,领口扣得严严实实,腰带勒得笔直,马靴上连一点泥巴都没有——这在缅北的烂泥地里简直不可思议。



他身材极为高大,脸庞棱角分明,颧骨很高,颌骨线条硬朗,一双眼睛既锐利又沉稳,像两把收进鞘里但随时可以出鞘的刀。



但令唐坚更关注的不是这,而是这名著名陆军中将站在那里的姿态。



那不是一个高级军官养尊处优的姿态,也不是那种官场上惯有的端着架子的姿态。



他站在那里,就像一杆枪。安静,但随时可以击发。



他们,有着来自于同类的吸引。



唐坚敬礼。“独立旅唐坚,见过孙长官。”



孙立人还了礼,然后伸出手来。他的手掌宽大有力,握手的力道沉稳而干脆,不故意用劲,但也绝不敷衍。



“不用这么客气。”



孙立人的声音低沉平稳,带着一种久经沙场之人特有的不疾不徐。“你的名字我早就听过了。三台山的事,远征军司令部发过通报,全歼日军一个步兵旅团——说实话,我当时以为通报写错了。区区半个步兵旅的兵力,吃掉日军一个独立步兵旅团?”



“打得很艰难。”唐坚没有谦虚,也没有夸大。“日军105旅团是临时组建的,兵力虽重,但战力其实有限。”



“我知道,但那是8000人,不是8000头猪。”孙立人微微点头,目光锐利地看着唐坚。



“所以,我想见见你。坐。”



帐篷里只有两把行军椅和一张折叠桌,桌上摊着一张缅北地图,边角被压着几个弹壳,简单、干净、实用,一切都是为了打仗服务的。



唐坚端正坐下,副官倒了两杯茶,退了出去。



“我还听说了南天门的事。”孙立人端起茶杯,没有喝,只是握在手里。“新39师一个步兵营,和第53师团一个步兵联队血战五日,你率先头部队急行军及时赶到,重夺阵地,守住了通往龙陵城的重要通道。”



“可我还是到的太晚了,该营连同营长在内460余人,我只救回一人。”唐坚的声音平静。



帐篷里沉默了一瞬。



孙立人放下茶杯,靠在椅背上,目光变得深远。



“1942年,第一次入缅的时候。”他的声音放低了几分,“我带着新38师从曼德勒一路撤到印度。我麾下的一个连,在掩护全师过钦敦江的时候被日军截断了。



等我们渡完河回头去接应,已经来不及了。一百三十七个人,全部阵亡。最后过河的一个排长,身上中了五枪,爬到江边的时候对岸的弟兄拿绳子去拉他,手刚碰到绳子,人就断了气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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