卖军器资敌,难道不该杀?!你为了报仇就这么下作!朝廷如今需要的是团结!你想干什么!」



郑贵妃气的花枝乱颤,恨得咬牙切齿。



郑国望心乱如麻,只能安慰道:「阿姐不要气坏了身子,大不了我不当这个官儿。这是我个人刻意隐瞒,姐姐并不知情,我一人承担便是。」



此时不用再伪装男子,她的声音都变了,不再像之前那样刻意粗著嗓音说话,反而觉得轻松了很多。



郑贵妃听到妹妹的声音不由一怔,随即怒道:「不装了?你还想做这个官儿?你让我和百官作对?和礼制名教作对?你姐姐没有这个本事!皇上都保不住你的官爵!这是你当不当的事么!」



「你说我不知情,天下人会相信?」



事情闹到这一步,如今肯定满城风雨,隐瞒捂盖已经没有任何意义。妹妹既是女身,又哪里经得起检验?



百官、勋贵、士林、宗亲,绝不会容忍一个女子位列朝堂!



妹妹这是欺君乱政,哪怕立功再大,再忠心,也保不住官爵了。



「唉,你当初为何非要杀李铭诚?」郑贵妃无力的摇头,「你要是放过他,就不会有今日之事。」



郑国望两手捏紧,「国事就坏在吏治腐败!臣——妹从不后悔杀他。当时三军将士都眼睁睁看著,大战在即,李铭诚不杀,将士心中不服。就算重来一次,我还是要诛杀此獠,以振军心!」



「四——妹。」郑贵妃哀叹一声,眼泪忍不住滚落下来,「这些年多亏有你,常洵才能当上太子,这一年才能稳住局面。你的功劳,比谁都大啊。可姐姐也保不住你的官爵了。」



「为今之计,只能罢官削爵,革除功名——」



郑国望听到「罢官削爵、革除功名」八个字,即便早就准备,也不禁心如刀绞。



她的事业,完了!



郑贵妃看著身穿一品官服的妹妹神色惨然,心中仿佛针扎一般,哽咽道:「妹妹,是姐姐无能,没法子再让你为国效力了。但你放心,只要有姐姐在,有太子在,你就是永世的富贵。」



「你是打过大胜仗,统帅过大军的人,你要扛得住,不要想不开。等到风头过去,姐姐就把你接入宫中,让你陪伴姐姐看奏疏,教导太子,同样参与政事。



好不好?」



「是。」郑国望垂泪道,「臣——妹,谢娘娘恩典。」



郑贵妃又道:「既然当不成男子了,那就大大方方的当个女子,免得世人再编排你。我一定给你选择一个好夫婿,生儿育女——」



「阿姐!」郑国望神色一变,「臣妹不想嫁人。若是逼我嫁人,臣妹唯有一死。」



郑贵妃呆了一呆,苦笑道:「好吧。那就依你,不逼你嫁人。你先回家,等候罢官削爵、革除功名的旨意。这段时间,你先不要出门,等过了风头再说。」



郑国望拧眉道:「阿姐,只是罢官削爵、革除功名么?这是欺君乱政,朝廷会不会拿我下狱治罪?我宁死也不受辱于狱卒刑吏。」



郑贵妃冷笑道:「百官知道后,当然想治你的罪!那些朝中大臣,只怕恨不得杀了你!但有我在,有常洵在,谁也伤害你不得,无非就是不做官罢了。」



「你先回去吧,半月之内不要出门。回去告诉你大哥二哥,让他们入宫见我。」



「四妹,你去吧,我想静静。」



「是!」郑国望行了一礼,有点魂不守舍的离开文华殿。



郑贵妃看到妹妹萧瑟而孤独的背影,心如刀割。对李氏的恨意更加深入骨髓。



没想到,四弟早上还和自己商议国事,晚上就成了四妹,要被逼著离开朝堂。



郑国望一出宫,外面的太监宫女终于忍不住进来汇报了。



即便郑贵妃已经知道此事,可听到外面的消息,还是勃然大怒。



都察院、大理寺、刑部,三法司都接到了王太医的状告,已经捅到朝廷了!



三法司的官员仿佛同仇敌忾一般,谁也不想隐瞒,谁也不想替四妹遮掩。



很明显,四妹触犯到了他们的逆鳞和底线。



即便政见不同的官员,面对四妹的事情,也变得团结起来,铁了心要将四妹拉下马。



国子监的士子们已经有了口号:「不罢免郑国望这个女子,就去哭孔庙!哭太庙!」



百官和士林绝不允许,一个女子位列朝堂!



慈宁宫内,李太后恨不得狠狠扇弟弟一个耳光。



「你说什么?你想——你疯了么!」



太后压低声音,目光惊怒的看著武清侯,用只有自己和李文全听到的声音道:「太子也是我孙儿,李文全,你真是魔怔了——」



即便殿中没有其他人,只有他们姐弟二人,她也生怕被第三人听到一个字。



「姐姐!」李文全跪在地上,「铭诚死的惨呐。他的人头被郑国望砍下来传首九边,被士卒用脚踢,被鸟啄虫啃,至今还挂在长城上——臣弟每每思来,都是痛不欲生,彻夜难眠啊,呜呜——」



李文全老泪纵横,目光满是仇恨之色。想到爱子的惨死,他就痛彻心扉。



「郑国望说铭诚贪墨、资敌,这都是借口!天下的贪墨之人多了去,为何偏偏要杀铭诚?他是太后的侄儿,皇上的表弟啊。」



「郑国望这是拿铭诚的脑袋立军威!她杀铭诚时,何曾把姐姐这个皇太后放在眼里!等到太子继位,等到将来姐姐不在了,我李氏族矣!」



「啪」的一声,李太后再也忍不住的一巴掌扇在弟弟脸上。



「什么李氏族矣!你胡说!就算老身死了,太子继位了,李家也是他亲戚,他最多不再给李家赏赐,难道还能灭了李家不成!」



「姐姐以为呢?」武清侯脸色铁青的抬起头,左颊上的巴掌印触目惊心,嘴角还有一丝血迹。



他的声音犹如一只受伤的野兽,青筋凹陷的双手捏的死死的,「今日我利用王太医,坏了郑国望的仕途官爵,彻底得罪死了郑氏。双方之仇,已经不共戴天。」



「将来郑贵妃成为皇太后,李家会是什么下场?姐姐和臣弟,都看不到那天了,可李家的儿孙呢?他们会是什么下场?」



「铭诚是姐姐最爱的侄儿,他吃过姐姐的奶水。这一点,郑国望不会不知道,可她还是痛下杀手,不把皇太后放在眼里。她仗著谁?不就是仗著太子!」



「姐姐还健在,郑氏尚且敢杀铭诚。那么等到姐姐百年之后,还用说吗?」



「今日我们不动手,李家将来会是什么下场?只怕比张居正家,凄惨百倍!」



李太后见惯了大风大浪,在宫中数十年,此时却忍不住颤抖起来。



弟弟的话很有道理,她居然难以反驳。



想到自古以来,政敌失败的下场,她就不寒而栗。



张居正当年什么下场?他刚死不久,亲族就几乎遭受灭门之祸!



武清侯眼见姐姐神色阴晴不定,情知姐姐有点意动,立刻继续说道:「姐姐,浣清(敬妃)是你亲侄女,她为皇上生了两个皇子,她的儿子为何不能当太子?常润、常瀛虽然不是长子嫡子,可常洵也不是长子嫡子,他怎么就行?他能夺了信王的太子位,难道常润常瀛就不能夺了他的太子位?」



李太后干巴巴的说道:「太子已立。我大明从无废太子。」



「没有么?」武清侯摇头,「景泰时,不就废过英宗的太子宪宗?」



「还有,本朝连皇帝都废了两个,遑论废太子?」



「再说——」武清侯说到这里,声音像是窃窃私语,「若是太子薨了,也就不用废了,再立一个便是——」



李太后用要吃人的目光死死盯著弟弟,直看的他深深低下头。



可是,武清侯的话却没有停止:「浣清是太后侄女,出身侯府,身份尊贵。她比郑妙瑾那个平民之女,不知道尊贵多少倍。为何浣清要被她压著?到时李家倾覆,浣清和两个皇子的下场——



太后,大明那么多皇子夭折,都是因为病亡么?」



「如今,我李氏在京中还有一些兵权,太后德高望重,是真正的后宫之主。



陛下在西苑静养。郑氏一心在前朝当武则天,无暇顾及后宫。正是绝好的动手机会。」



「再说,眼下蒙古再不足虑,国库充盈,兵强马壮,也不怕折腾折腾。郑氏姐妹得罪死了官员、豪族、僧侣、宗亲、商贾,也是时候用她们姐妹的性命,去安抚一下官心民心了。」



「这是一石三鸟的计策。」



李太后沉默不语,犹如一尊佛像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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