泰昌元年,十月十五。



成都府,汉州,德阳县。



县衙前的照壁上,张贴着人口清查、免征丁税的最新政令,周围聚集了很多人,都是议论纷纷,神色各异。



多数神色欢喜,少数一脸阴沉。



照壁不远处的申明亭上,也贴着新的告示,但这申明亭上的告示,就远没有照壁上的告示吸引人了。



这是招募宗兵的告示,和其他百姓没有关系。



围着申明亭的人,几乎都是宗子。这些宗子有的一脸振奋,如逢喜事。有的则是漠不关心。



一脸振奋之人,几乎都是身衫寒素的贫困宗子。而那些神色平静的宗子,则是一副吃穿不愁的打扮。



“咱们宗室,也能当兵吃饷了?起步就是五两啊!太傅豪气!”



“哼,五两算什么?体统不要了?都是太祖爷的子孙,怎么就沦为作军的田地?当兵是贱业,是给宗室丢人!”



“族叔祖说的好轻巧!族叔祖是镇国中尉,家里有良田百亩,每月还能领取几石宗米,日子过的何等滋润?可是我们几个,却是家无隔夜之粮!”



“那又如何?还不是你们的父祖,不知道节俭!当年宗禄克扣少的时候,没有想着存钱置业!”



虽然都是宗子,可爵位、待遇、家境各有不对,冷暖炎凉当然是各有滋味。



有人认为是难得的机会,喜出望外。有的人则认为是贱业,玷污龙子凤孙的体统。



一大早来县城碰运气的朱至渂,看到申明亭上新张贴的告示,整个人都精神起来。



摄政太傅要招募宗兵!首月关饷就有五两银子,五两!



朝廷这是解除宗禁了?



朱至渂力气大,个子高,胆子也壮,从小乡中的看相先生,就说他是大将之材。



虽然人言好男不当兵,武将远不如文臣相公体面,可他还是想当兵吃饷,想看看边关异域是何等风景。



可惜他是宗室。朝廷有禁令,宗室百业不可操持。即便他家很少领到宗禄,也不能自主择业。这什么大将之才,自然无从谈起。



可是如今,是不是有了机会?



这些天,听闻摄政太傅大败叛军,奢崇明、安邦彦全军覆没,都被槛送京师了。太傅之威,就连乡野小民也无人不知。



既然是太傅的意思,那肯定不是儿戏了?



“官差!”朱至渂挺着胸膛,语气洪亮的问道,“太傅真要招募宗兵?朝廷真要解除此禁?”



即便在蜀中二百年了,宗子们还是一口南京官话,这是宗室区别一般蜀人最明显的标志。



那官差认识朱至渂,没好气的说道:“哈儿!你既是宗室,总该识字噻,这上面写的清爽,你倒要问我嘛!”



虽然只是个衙役,但他可不把这些穷困潦倒的底层宗室放在眼里,对这些天潢贵胄不假颜色。



哼,说起来是什么龙子凤孙,可是这些人和乞丐流民、闲汉帮闲强不了多少。这是丢皇家的脸面!



朱至渂见这官差脸色,也不生气。他都习惯了。



按照祖制规定,任何宗室男丁都有爵位,最低最差也是奉国中尉。



可这些年,很多底层宗室,已经不再受封奉国中尉。奉国中尉的儿子,本来全都封奉国中尉。但如今,往往只有一个儿子能封。其他儿子没有爵位了,仅在本家族谱上记名而已,都不登记在玉牒上了,被戏称为“散宗”。



朱至渂就是个没有爵位的散宗。他爹是奉国中尉朱奉铖,他爹去世后,是大哥一人受封,他就成为散宗。



可是,即便是封了中尉的爵位,也领不到多少钱粮了。



眼下,镇国中尉能领二成钱粮就算不错。辅国中尉只能领一成。最低的奉国中尉,差不多只能领取半成,一年只有十石禄米,哪里够养活一家人!



至于爵位都没有的散宗,只能从本家相对富裕的近亲长辈那里,打打秋风,受受接济。要么就帮人平事、顶罪、打架、收债、哭丧…总之都不是正业,勉强混一口饭。



朱至渂不能择业,近亲长辈的接济也少,年已十八还没有娶妻——穷困而不能从业,还是散宗,少有人家愿意嫁。



他今日进城,是想帮人打架。这不算职业,官府反而管不着。



朱至渂正待再问,忽然铜锣“铛”的一响,紧接着县衙门口的官差们一起唱喝道:“三堂老倌儿出衙喽!”



随即,一身九品青色官服的主簿老爷,右手一柄折扇,左手一壶凉茶,慢悠悠的踱出县衙大门。门口的衙兵一起按刀行礼。



县衙门口的大群百姓,大多数都唬的乱糟糟的跪下去,参差不齐的惶然叩头道:“小的拜见三堂老倌儿哦!”



他们没有想到,今日就连主簿老爷都亲自露面出衙了。



少数几个没有跪拜之人,都是身穿襕衫、头戴儒巾的士子,只是站立拱手道:“晚生见过主簿相公!”



至于神明亭边的大明宗室们,则是若无其事的看着,连拱手都不用。实际上,主簿反而应该给他们行礼。但这是老黄历了。如今的底层宗室,官差都敢对他们无视,何况堂堂一县主簿?



“哦?”主簿老爷将扇子往腰间一插,“起来嘛,起来嘛!不要跪了噻。老子有状况要和你们将!”



跪下的百姓们,这才敢起身,口中一起说道:“谢过三堂老倌儿!”然后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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