/>


几个庄头立刻叩头下去,参差不齐的颤声说道:



“老爷到了,我等没有远迎,还望老爷恕罪。”



他们已经听到,新庄主人小鬼大,很有来头,哪里敢孩视朱寅?



“诸位免礼,我就是来看看你们,混个面熟,都不要拘礼,乡里乡亲,何需如此。”



朱寅小大人一般,语气温和的说道。



众人这才起身,又是上前喂马,又是吩咐杀鸡备酒,招待庄主。



这些人虽然不是鹄面鸠形,衣衫褴褛,但也多少面有菜色,神态有点恓惶。



作为农奴般的佃农,他们的日子比起自耕农,还是要差一些。



因为剥削太重了。



几个稍微体面些的女子,恭恭敬敬的引着朱寅等人进入庄园别院。



庄园别院不大,却非常雅致,主要是茅庐。



这是王家家主巡视庄园时,暂时下榻的地方。王朝阙等人每次来南庄,都住在别院的茅庐。



这里的人大多姓徐,本叫徐家庄。



徐家人乃是百年前,从浙江迁过来的流民,后来就成了王家的佃户。



他们几世为王家佃户,都习惯了。如今换了朱家,心中也说不上是什么滋味。



但在他们看来,主家哪有心善的?朱家不比王家更狠,就已经谢天谢地了。



几人在雅致野趣的茅庐歇下,最年长的庄头恭谨的说道:



“老爷,我等几个庄头静候吩咐,老爷可有示下?”



朱寅闻言很是无语。虽然自己年纪很小,可在这些人眼里,那也是老爷!



至于少爷…不好意思,明朝还没有少爷这个称呼。只有老爷、大老爷、太老爷。



朱寅只能问道:“徐庄头,南庄还有多少庄客(佃农)?不管男女老幼,全部算在内。”



“唉呀。”徐庄头一拍脑门,神色惶恐而憨厚。



“老爷恕罪,这个老朽真的不知!只知道有一百五十二户,到底多少人却是一笔糊涂账,大概有七八百人?”



朱寅翻了个白眼,“连多少人都不知道,你们还真是…算了,你们先去统计一下人口,花名册登记造册给我。”



又缓和语气的说道:



“还有,你们有多少口粮,有多少孩子读书,老弱病残有多少,鳏寡孤儿有多少,都一一统计。”



“这些是细活,大家认真点统计。至于杀鸡备酒的招待,那就免了,我很快就走,不会打扰你们。”



朱寅也不怪他们糊涂。



大明朝这种隐藏户籍的佃农极多。这也是为何大明如今有一两亿人口,可黄册上始终是六七千万的原因。



明朝黄册,只统计纳税人口。纳税人口之外,根本不管。



各级官员心知肚明,可是事关他们自己的利益,当然不会去改变,时间一长就理所当然了。



至于皇帝,当然也知道实际人口远超黄册统计数据,可是他们囿于所谓的祖制,受限于利益集团的抗拒,也只能装糊涂。



朱寅记得,万历时期的西班牙人拉达记载:有一户姓夏的大户,家中有七十多人,但黄册上的纳税登记只有四人。



可见明朝对户口的管理,已经完全失控了。



否则王家怎么能将一个村庄的人口,变成自己的庄园农奴?



很多黑明的人,抨击明朝是农奴制,虽然太过偏激,但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。



几个庄头面面相觑,神色惊愕,都感觉新庄主的做派,和王家大不相同。



似乎很是和气?



“老爷稍后,且在这里歇息,我等立刻去办。”



徐庄头等人行礼,领命退下。



朱寅总算感受到,佃户对大地主的敬畏了。



但这种滋味,他不喜欢!



却说几个庄头退下,都是犯了难。



“我等斗大的字识不了一筐,只能写自己和家人的名字,怎么登记造册?难办啊。”



其中一个老者用满是污泥的手搔搔脑袋,说道:“请先生帮忙?我们给他一壶酒,他肯定愿意。”



徐庄头喜道:“对对!先生虽是外地人,但也算本家,是了不起的读书人,趁着他没离开,就请他办。”



几人立刻准备了一壶自己舍不得喝的酒,带了一些咸豆子,就一起赶到附近的山神庙。



山神庙中,一个头发花白、身穿青衣的儒雅老者,正翘着二郎腿,躺在门口的躺椅上晒太阳。



看到众人过来,他立刻坐起来,写满落拓的老脸,顿时容光焕发。



“你们送酒送菜,像是有求于我?说吧,何事。”



“喝完你们这壶酒,做完你们求我的事,我就走了。”



………



茅庐之内,朱寅说道:“等他们登记完,我们就回去了。趁着还有空,再去东庄。”



时间有限,他不打算多待。



庄姝道:“对,我们尽快走吧,不要在这吃午饭。你看他们,一个个灰头土脸,指甲里全是黑泥,身上都是汗酸味儿,做的饭菜我可不敢吃。”



唐蓉也点头道:“是啊,我也吃不下。吃了我怕拉肚子。还是尽快走吧。”



朱寅闻言,心中很是不喜。



过了一会儿,康熙脸色难看的过来禀报道:“主公,我们的车被拔辖了?”



“什么?”朱寅眉头一皱,“拔了车辖?谁干的?”



康熙摇头,“不知道。一对车辖都被拔走,应该是有人故意使坏。”



车辖是车轴和车毂上最重要的物件,乃“管辖”的本义。车辖被拔掉,车就无法行走了。



每辆车的车辖,都有点不同,很难用其他车辖直接替代。



朱寅不禁想到了《汉书》中“投辖留客”的故事。



说是汉朝陈遵非常好客,每次客人上门,就令人偷偷拔掉客人的车辖,投入井中。客人的车走不了,只能暂留。



难道,这里有人希望自己留下,所以才拔掉自己的车辖?



此地离家有二十多里地,没了马车,他带着一个婴儿和两个小脚姑娘,总不能走着回去吧?



可恶啊。



但朱寅估计,这应该是哪个读书人的主意。



“这附近有没有水井?”朱寅说道,“找到最近的水井,我怀疑这是有人恶作剧,太损了。”



“是!”康熙立刻去寻找水井。



虽然他不知道车辖和水井有什么关系,可他只会执行命令。



……



山神庙内,已经有三分醉意的老书生,一边嚼着盐水豆子,一边喝着小酒。



神色惬意无比,又带着说不出的疏狂悲凉。



破败的山神庙,在他眼里好像是个莺歌燕舞的楼台。



而身边的几个乡村老农,又似乎是高朋满座。



他整个人的气息,和周围的风景,和周围的秋色,融为一体。



一个流着鼻涕的小孩子走进来,像模像样的行个礼,说道:



“老先生,我们偷偷把车辖拔了,按照老先生说的,扔进了井中。”



老先生点点头,漫不经心的说道:“然后呢?他们有没有寻找水井。”



流着鼻涕的孩子禀报道:“找了。老先生真是神了,他们真的派人去找水井,他们怎么晓得?”



几个老农也一脸佩服的看着老先生。



老先生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,哈哈笑道:



“朱家小儿,还是读书人!有趣,有趣!”



“若他诚如尔等所言,老夫倒是想会会这个小儿!”



ps:七千多字大章节啊,蟹蟹一直支持我的书友。这位老先生是谁,能猜到么?晚安!



(本章完)



((3/3)

章节目录

嫡明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,零点小说网只为原作者戈昔的小说进行宣传。欢迎各位书友支持戈昔并收藏嫡明最新章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