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寅正说到这里,忽然外面又传来脚步声,那脚步声到了门外,说话的声音才响起来:



“兰察,主公睡下了么?俺有事对主公禀报。”



是云娘的声音!



“嘻!”宁清尘忽然笑了出来,看着朱寅满是讥讽之色。



朱寅不由一怔,神色顿时变得玩味起来。



随即,门开了,靳云娘带着一身夜色入内。



“云娘。”朱寅放下《春秋》,“你怎么又来了?之前不是说没事么?”



云娘说道:“有件事,本来就想禀报给主公知晓。只是八字没一撇,说出来大惊小怪,怕主公耻笑。不过,刚才事情有变,还是要连夜禀报主公。”



说到这里,她神色有点羞涩。



朱寅心中一松,“云娘有什么话,但说无妨。”



云娘道:“昨天有个姓陈的男子……”



云娘把事情讲了一遍,末了说道:“俺知道他不怀好意,是刻意接近俺,也就是陪着演戏,看他想做什么。”



宁清尘忍不住笑了起来。



靳云娘不知道她笑什么,也不知道一个婴儿能听懂自己话。



朱寅问道:“云娘,你为何知道他不怀好意?难道他有破绽?”



靳云娘笑道:“他刚来的时候,看见了帮厨的几个小姑娘。因为几个小妹子都是大脚,所以他目露不屑之色,这种不屑之色,刚好被俺发现。”



朱寅明白了,“你也是大脚。”



靳云娘点头:“他既然鄙视大脚女子,又怎么会对俺真的有意?难道俺的大脚不同?当然是伪装。”



“还有就是,他既然家世不错,长相也不赖,为何年过二十还没有娶妻?即便真没有娶妻,又怎么忽然就出现在俺面前,还对俺一见钟情?”



“俺从小命苦,知道人心有多恶,不是没心眼的人。他既然存心不良,俺就哄哄他,且看他搞什么鬼。”



“直到刚才,俺才猜测,他故意接近俺,给俺灌迷魂汤,可能是要利用俺,对主公不利。”



朱寅闻言,不禁对云娘有点愧意,他亲自给云娘斟了一杯茶,“云娘,你做的很好。更让我高兴的事,你能保护自己,不会被人蒙骗。”



云娘微微一笑。看着小大人似的朱寅,心中充满了温暖慰帖。



虽然主公是个神童,说话做事像个大人,可在她心中,主公就像是弟弟一般。



她的命是主公救的,是主公让她活的像个人。哪怕是死,她都不能让心中的这个弟弟,受到伤害。



云娘道:“俺倒是不在意他骗俺,俺就是担心他对主公不利。毕竟咱们是外来户,和本地大户都不对付。”



朱寅神色释然,“云娘姐姐,你是个眼明心亮的人啊。说到此事,我刚好要给姐姐说,姐姐的婚事我不干涉。”



“姐姐相中了什么人,只要人品过关,我就送一份厚厚的嫁妆,让你风光大嫁。”



靳云娘很不好意思,不过心中也很高兴,赧然说道:“那俺就谢过主公了。只是,此事俺该如何处置?”



朱寅道:“虚与委蛇便是,演戏而已。只要他占不到你便宜,口头上都应着。”



靳云娘嫣然一笑,“好,俺心里有数了。”



等到靳云娘离开,朱寅不禁幽幽叹息一声。



“女人之心,真是诡谲莫测啊。我这个老牌特工,至今摸不着女人的心思。”



“漂亮的女人多半都善于骗人么?那个姓陈的家伙,自以为奸计得售,却不知道被云娘骗了。”



“他,太小看女人了。”



宁清尘笑嘻嘻的,奶声奶气的说道:



“所以鸭,你是错怪云娘了。你们这些狗头特务,就是疑心病重,看谁都怀疑是内鬼叛徒。”



“行行,是我错怪了。”朱寅很是开心的笑道,他爬到千工拔步床上,“我不是说了嘛,将来让她风光大嫁。”



他躺在床上,忽然心中一阵空落落的。



因为采薇走了。



宽大的千工拔步床上,只剩他和宁清尘。



宁清尘可怜兮兮的说道:“小老虎,你说,我姐姐到哪里了?”



朱寅有点惘然,语气也有点低落了,“顺江东下,一日数百里,应该过了扬州,快到松江了。”



眼见泪点低的婴儿又要落泪,朱寅赶紧抱过来,“好了,你不要掉金豆子了,她又看不见。”



宁清尘依偎在朱寅身边,很快就沉沉睡去。



朱寅却是毫无睡意,反而越来越精神。



他的小拳头握紧。



崛起本乡的第一仗,就从王家开始吧。



先下手为强!



王朝阙,这是你找死。



………………



一夜无事。



朱寅判断的没错,王家还没有正式动手。



但应该就在数日之内了。



一大早,朱寅就又做了一番布置,这才带着吃饱奶的宁清尘去上学。



当晚,康熙秘报,已经布置好了。



第二天休假,朱寅没有去国子监,而是准备去镇守府,拜见便宜姑父田义。



至于要和田义说什么…



那当然是告密了。



这是他来到明朝以来,第四次告密。



还没到田义的镇守府,就遇见南京百姓送别海瑞。



果然,海瑞是今日北上。



一群群的百姓涌向外城,聚集在玄武湖畔,人山人海,数以万计!



九月初七的早晨,秋风萧瑟,清霜幽冷。



海瑞一身布衣,白发苍苍,对着送别的百姓长揖行礼,不发一言。



成千上万的百姓,风吹麦浪般跪倒,呼声惊天动地。



“海青天!”



“海青天慢走!”



“海公保重!保重啊。”



很多人忍不住失声痛哭,挥泪如雨,霎时间哭声响彻玄武湖。



送别的官员看见这一幕,相对失色。



海瑞跪了下来,对着人山人海下拜。



一人,和千千万万人,对拜!



朱寅抱着宁清尘,站在马车上,遥遥看着这一幕,默默无言。



海老爹,我没有说错吧?



百万黎民挥离泪,十里驿站哭长亭。



老爹,好好活着,咱们北京再见。希望你老长命百岁。



海瑞三拜之后,白发萧萧的仰望青天,目光苍茫无比,自言自语道:



“何德何能,何德何能。”



“何厚于我,何厚于我。”



“上苍,但愿百姓有朝一日,真正得享太平盛世。但愿天下百姓有朝一日,真正得享太平盛世!”



“瑞,泣血上陈!”



说完,海瑞猛然站起,毫不犹豫的登上马车。



马车终于动了。



“海青天呐!”



数万人一起呼喊,惊动天上的大雁唳声阵阵,映照在玄武湖中。



送别的田义忍不住说道:



海瑞往北去,



大雁往南飞。



千古唯一拜,



天下只此回。



海刚峰啊海刚峰,在下很是羡慕你,可是你能做到的,在下却永远也做不到啊。



呜呼哀哉!



天下之幸,因有刚峰兄。



天下之悲,因有刚峰兄。



保重吧,等你离开南京,在下要做让你必怒之事了。



到那时,在下等着你的弹劾。



田义也抬首望天,目中有点悲凉。



海瑞一走,南直隶就是腥风血雨。海瑞,你在维持大明纲纪,可是只有你,不行啊。



海瑞的马车渐渐远去,可是人群却一直跟着相送,哭声不绝。



南京官员们神色肃穆。唉,做官要是做到这一步,也是宦道成圣了。



众官员一起朝着渐行渐远的马车拱手行礼。



即便其中的贪官,此时也忍不住心生愧意,回首此生,意兴索然。



快到中午了,送别的人群才逐渐散去,让南京的秋天更加惆怅。



朱寅直到此时,才进入镇守府。



谁也不知道,他和田义都说了什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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