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大早,厂门口就乌泱泱地围着一群人,昨天的罢工仍在继续……



到了临近中午,几十个老工人还是或坐或蹲,把铁门堵了大半。



有人铺了硬纸板坐在地上,有人从家里带了小板凳,有人干脆蹲在台阶上抽劣质烟,烟头扔了一地,被风吹得到处滚。



冬天的风,刀子一样往脖子里钻。



几个家属提着保温桶和铝饭盒,从人群缝隙里挤进去,给自家男人送饭。



一个穿藏蓝棉袄的女人蹲在地上,打开保温桶,热气冒出来,混着大头菜和米饭的味道。她男人蹲在旁边,手捧着饭盒,低头扒饭。



女人把自己带的、一件用旧棉花被改成的外套披在他肩上:“别冻着。”



男人“嗯”了一声,扒饭的速度更快了。



旁边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工人端着搪瓷缸子,手在抖,是冷的。



入冬了,他看上去明显衣服穿得不够,以前在室内车间工作,还能扛一扛冻人的温度,但如今在室外,他用绳子把衣袖和裤管都捆紧了,也无济于事。



南方的冬日,风是无孔不入的,只要寻到些缝隙,就往人的骨头里钻。任你穿得再厚,手脚永远是冰冷的。干起活,则好很多。



他手抖,一不注意,缸子里的热水洒了一半,裤腿上洇湿了一片,风一吹,冰得他直哆嗦。



旁边一个年轻点的工人,从怀里掏出一个已经半僵硬的白馒头递过去,老工人摆摆手没接。年轻工人硬塞进他手里,老工人捏着馒头,半天没咬一口。



“爸!”一个十二三岁的男孩从人群外面钻进来,背着一只破旧的帆布书包,书包带子太长,在他屁股上一颠一颠的,跑到一个老工人面前,喘着气。



男孩和这个男人,看起来不像是父子,倒像爷孙。



男人用衣服包住儿子,眼里很心疼:“怎么穿这么点?你妈没给你拿冬天的棉袄啊?”



“我热,不高兴穿。”



想来,也许是上头生了几个,男人老来得子,宝贝得很。



男孩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用旧报纸包着的东西,打开,是一顶棉帽子:“妈和姐让我给你送这个。”



老工人接过去,他的耳朵已经冻得通红,起了冻疮,裂了口子,戴上后好了很多。



男孩凑近他:“爸,你什么时候复工?”



男人:“快了。你怎么不去上学?这都几点了?”



男孩站起来,用脚尖在地上画圈。他的鞋底磨得差不多了,脚趾头顶着鞋面,顶出一个鼓包。老工人伸手把自己刚戴上的棉帽子扣在男孩头上,把护耳往下拉了拉。“戴你的。别感冒。”



男孩没摘,但眼眶红了:“爸,我不上学了,我去别的地方找个工作,帮你多赚一份。”



“闭嘴。”老工人的声音不大,但很硬,“你好好读书,全家就指着你了,考不上大学,你再去工作,我拦不住你。现在,回去。”



“爸,你是不是要下岗了?”棉帽子太大,护耳耷拉下来,把男孩半张脸都遮住了。风一吹,他的鼻涕流下来,他用袖子一抹,袖口上亮晶晶的。



“不会的,你回去!等我消息。”老工人嗓门变大,惹得旁边几个人看过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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