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和尚说过了,只要他在法会上完整拉完一首琴曲,便算他赢。
于是这个不懂琴道为何物的少年,将自幼在瓜州城茶楼酒肆里听来的、跟着师父第一首学会的曲子。
毫不犹豫地倾泻而出。
在释玉音看来,金无相收养的少年,不过是在瓜州安安静静地活了十几年。
不会剑道!
不修琴艺!
连道家心法都未曾炼过,分明是个不折不扣的废柴。
若不是三教真经宝典落在他身上,她连多看一眼都嫌多余。
可她不知道,这十四年来,金老头既当爹又当娘,不仅逼着李隐背诵三千道藏、儒家宝典、佛门真经。
闲暇时更常坐在湖边垂钓,让少年在杨柳树下抱着胡琴。
咿咿呀呀地将瓜州各处听来的曲子,拉上几千几万遍。
李隐只牢牢记住师父那句话:琴如写字,一横一画重复千遍万遍之后,便会化入血肉之中,想忘也忘不掉。
更何况,他在九重琉璃塔上,将三教典籍抄了不知几千遍。
在黄纸上、沙地里、虚空中......少年的手指早已磨成了一枝狼毫。
以至于后来金无相开始教宝贝徒儿符道时,竟一下子呆住了。
一点朱砂在李隐指间便是一滴浓墨,一笔一画间既有剑气,又隐隐透出符道的灵韵。
只是这些乱七八糟的往事,连金老头自己都快记不清了,眼前的释玉音又如何得知?
毕竟李隐自从受了那三女的伤害后,越发沉默寡言。
从不在人前炫耀自己那一点傍身的微末本事。
释玉音还没来得及张口呵斥,大殿里的僧众与香客们已一个个面露痛苦之色。
琴声如刀,割得每个人耳膜生疼!
恍惚间仿佛亲眼看见万里疆场上杀声震天、血流漂杵,黄沙千里,千里皆赤!
“铮......”
又是一声剑鸣炸响,如金铁交击,震得殿中烛火齐齐一颤。
众人悚然抬头,只见佛子无心面前的古琴又断了一根弦。
即便七弦已去其二,无心却仍未停下指尖的《流水》,只是那淙淙清音终不似先前那般明澈欢快。
反倒隐隐染上了一丝刀光剑影的肃杀之气,仿佛清溪中卷入了铁锈与硝烟。
望着大殿里东倒西歪的僧众香客,一直沉默的老和尚面上渐渐浮起一抹复杂的神色。
轻轻叹息一声。
抬眸望向高台上依旧端坐的无心,缓声开口:“这场法会,就此结束吧。”
然而李隐并未停下。
老和尚不等无心回应,又是一声断喝:“这里毕竟是佛门胜地,不是你心里的万里黄沙、将军埋骨之地......”
但少年脸上的悲容反而更深,琴声愈发凄苦。
歌声渐歇,曲不成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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