会试第二日,辰正二刻。



整个东宫,落针可闻,案上那只鎏金更漏里的水,一滴滴往下落,每一下,都像滴在人心尖上。



萧珩坐在案后,面前摊着贡院递进来的《场务单》,纸张边缘,已经被他翻得微微发毛,他看了两遍,又从头看起。



“贡院内,事事无虞,举子俱安。”



官样文字,字字稳妥,稳妥得让人发慌,他想要知道的,分明不在这里头,可他又不能问。



会试锁闱,内外隔绝,他督办春闱,却不能问,某一个人坐在哪一间号舍,炭火够不够暖,手冷不冷。



那是私,这个“私”字,压在他胸膛上,硌得肋骨生疼。



佑安进来添茶,见案上的早膳,只动了几口,那碗莲子羹已经凝出一层膜。



他放轻手脚,把冷茶撤下,萧珩抬头:“几时了?”



“辰正三刻。”



萧珩“嗯”了一声,低头去看折子,折子上的字在他眼里跳,像一群不安分的蚂蚁。他翻了两页,又抬头:“上一份场务单,是卯正递的,到现在快两个时辰,怎么还不见新的?”



佑安道:“按例,外场两个时辰一递,该快了。”



萧珩说:“你去问问,今日天阴,北风又起,号舍能防雨做得如何,孤要听现报。”



佑安领命出去,殿里又只剩他一个,他起身走到窗边,把窗缝开得大了些,冷风灌进来,他却不觉得冷。



他望着东南方向,那里却只有重重叠叠的殿宇飞檐。



巳正,场务单未至,客先至了。



宫人通传,鸿胪寺卿卢文奎求见,萧珩本不想见,他曾下过死令,会试期间,除了贡院与六部要务,外官一概不见。



但此人是三朝老臣,又曾在詹事府兼过讲读,多少有些旧日情面。



他按着性子坐回去,说:“宣。”



卢文奎进来,穿一领洗得发白的官袍,补子上的云雁,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颜色。



他先是一揖到地,口称“老臣请殿下安”,然后站起,脸上堆着得体的笑,只是那笑太僵硬,倒像戏台子上,勾好的脸谱。



“老臣年迈,德不配位,窃据卿位已久,每夜自省,汗流浃背。”



他叹了口气,把“汗流浃背”四个字咬得极重,“恳请殿下,容老臣降职,出为外官,为一方百姓再尽些残力。”



萧珩听了,没有立刻说话,他端起茶盏,揭开盖,热气扑上来,把他的眉眼笼了一层。



他当然听得懂这调子,京官清苦,外官肥美,自请降职,降的只是品秩,得的却是地方上的火耗、田房、节敬。



三品京卿,一年俸禄折银不过一百五十两,到了地方,哪怕做个四品知府,光养廉银,就是一千五百两。



卢文奎说“为百姓尽力”,底子却是“为自家打算”,这是官场上,不点破的“以退为进”。



往常他会给个体面,老臣么,总要留三分情面。



但今日他只觉得烦,这人话里 没有一句是实心的,每个字都包着一层滑溜溜的油,手一碰就要滑走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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