扬州城的春天来得比苏州晚一些。



运河两岸的柳树刚抽出嫩芽,风里还带着从北边刮过来的沙尘,落在水面上,一片一片地泛着浑浊的涟漪。



码头上的脚夫们,正忙着卸最后一批漕粮,麻袋从跳板上扛下来,堆满了半个仓库。



岸边的茶摊上坐着几个歇脚的船工,一人端着一碗粗茶,拿袖子扇风,嘴里有一搭没一搭地,聊着今年的水情。



有人说运河水涨得比往年快,有人说看这天怕是要发水。



正说着,码头上忽然传来一阵骚动——几个正蹲在石阶上啃干粮的脚夫,同时抬起头往街口张望。



茶馆老板娘手里的铜壶,停在半空中忘了倒水,连河边的野狗都竖起了耳朵。



街口站着一个人。



头发乱得像一堆枯草,裹着一件不知从哪捡来的灰布袍子,袍角已经被磨得稀烂,在风里飘成几条碎布。



他赤着脚,脚踝上,有一道狰狞的旧伤疤,像是被什么东西砸烂过,又重新长好,骨节歪歪扭扭地突出来,每走一步,那只脚就往里拐一下。



他的眼睛倒是亮的,像是在看什么东西,又像是在找什么东西。



他站在街口,仰头望着码头上新搭的接驾彩棚,咧开嘴笑了,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沙哑的笑声。



然后扯着嗓子,用一种凄厉的声音喊出来——“水来了,你们看啊,水来啦!一个都跑不了,一个都跑不了啊!”



码头上的人,只抬头看了他一眼便继续干活了。



他每天都来,站在街口喊同样的话,有时候喊“堤”,有时候喊“水”,有时候喊一个含混极听不清的人名。



没有人知道他在说什么,也没有人想知道。



有好事者给他起了个绰号叫“水疯子”。新来的脚夫头回见他,问旁边的老脚夫这人是谁。



老脚夫往地上啐了口唾沫,说一个疯子,以前是秀才,后来不知怎么的疯了。



新脚夫问怎么疯的。老脚夫摆摆手说谁知道,这年头疯了的还少吗。



沿街的铺子老板们知道的多些,卖炊饼的老张头说,这疯子以前常来买他的饼。



那时候还穿着干干净净的长衫,说话也斯文,后来不知怎么就疯了。



卖鱼的赵老四说,他去府衙告过状,被衙役打了出来,腿都打断了,爬起来继续跪在门口不走,跪了好些日子也没人理他,最后是被几个衙役架着扔到了街上。



后来他又去按察使衙门告,在门口跪了好些天,按察使的轿子,从他身边抬过去,连帘子都没掀一下。



他还去过盐运司,去过布政使衙门,去过扬州城里所有能告状的地方,每一次都是先在门口跪好些天,然后被架走,再跪,再被架走。



最后他大概也死心了,不再去衙门门口跪了,但他每天还是会来码头喊,也不知喊的是什么?



水疯子在码头上站了好一会儿,那些埋头扛货的脚夫,偶尔有人从他身边经过,连眼皮都不抬一下。



茶馆里的茶客们,更是看都不看他一眼,只有一个外地来的布商多看了他几眼。



茶馆老板娘赶紧倒了杯茶递过去,说客官别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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