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坡的夜黑得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墨。



松林密不透风,月光被层层叠叠的树冠挡在外面,只偶尔从针叶的缝隙里漏下几缕惨淡的银光。



照在覆满苔藓的树干上,像将死之人的手指,在剥落的墙皮上,划出的抓痕。



风停了,松涛声也歇了,整片山林静得只剩下暗卫们靴底,踩过腐殖土的沙沙声。



沈渡从马背上翻下来,蹲在一棵老松树下。



他脚边的松针被翻开,露出一小片被马蹄踏过的泥土。



蹄印很新,边缘还带着湿气,不是禁军的制式马蹄铁。



禁军的蹄铁是工部统一铸造的,前掌厚后掌薄,专为山地行军设计。



这个蹄印前掌极宽,后掌几乎磨平,是草原骑兵的马,在平坦的草甸上跑惯了,进了山便抓不住地,蹄铁磨得比中原的马更快。



他伸手在蹄印旁按了按,泥土冰冷而潮湿,被压断的松针还没有干枯。这蹄印最多不超过一个时辰。



他站起来,朝身后做了个手势,三百余名暗卫无声地散开,像一张黑色的网在松林里缓缓铺开。



他们的刀已经出鞘,刀锋上涂了一层极薄的墨漆,那是暗卫夜行的规矩,不见光,不出声,只在切入皮肉时,发出一声极闷的钝响。



沈渡走在最前面,脚步极轻,松针在他靴底下断裂时,几乎不发出声音。



他今年四十出头,鬓边已经有了斑白,眼角刻着风霜磨出的细纹,但他在黑暗里穿行的姿态仍然像一头正值壮年的豹。



肩背微微前倾,重心压得极低,每一步都踩在最软的松针堆上,呼吸平稳而绵长,和多年前在陇西的大雪里时,一模一样。



前方松林深处隐约传来人声,是胡语,压得极低极粗,像是在争执什么。



沈渡抬手,身后所有人同时停步。他侧耳听了一阵,辨出了几个反复出现的词——“隘口”、“天亮”、“接应的人还没到”。



他缓缓拔出腰间的长刀,刀锋出鞘时没有发出一丝声响,暗卫的刀鞘内衬,是熟牛皮,吸音。



他身后的暗卫们同时拔刀,刀光在黑暗中一闪而逝。



沈渡举起左手,五指张开,然后猛地握拳。



那是暗卫的手语——合围,留活口。三百人如潮水般无声地漫过山坡。



敌人扎在一片乱石堆后面,背靠着一面断崖,四周用枯枝和灌木搭了简陋的掩体。



篝火已经快灭了,只剩几块烧得发红的木炭在灰烬里明明灭灭。



有人靠着山石在打盹,有人蹲在火边用磨刀石磨那把弯刀,刀身极弯,刀背上那道深深的血槽,在火光里泛着暗沉的光泽。



有人在低声交谈,语气急促,不时朝山下的方向张望。



他们在等接应,等天亮,等隘口那边的人,越过猎场外围来带他们出去。



他们等不到了。



沈渡将刀柄在掌心里转了半圈,刀尖朝下,深吸一口气。



然后他从松树后面跃了出去。



第一刀劈在一个哨兵的背上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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