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轮撞击铁轨的哐当巨响,整整持续了三天三夜。



闷罐货运车厢内漆黑一片,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烟煤粉尘与生铁生锈的腥味。两壁薄薄的铁皮被北方的干燥秋风吹得冰凉如刀,车厢角落里,两只粗麻袋垫在深达半尺的煤渣堆上,随着车身的剧烈颠簸上下起伏。



郑耀先盘膝坐在麻袋上,身上那件墨色川绸长衫早已落满了一层灰黑的煤灰。



他神色沉静得像一尊风化了千年的铁佛,手里握着一小块从车厢木板上撕下来的干硬硬纸板,借着铁皮缝隙透进来的一缕微弱月光,用一截削尖的铁钉在纸板背面飞快勾勒着线条。



那是一张极其精确的前门东车站铁道线与货场货栈分布手绘图。



赵简之蹲在对面的铁皮通风孔旁,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哈德门香烟,双手机械而极其轻柔地用浸了机油的绒布,一遍又一遍擦拭着那两支特制的西班牙造消音马牌撸子手枪。



“六哥,按车速算,再有二十分钟,车头就该进前门东货场的减速弯道了。”



赵简之压低声音,喉咙沙哑如砂石滚动:“马汉三派来接应的人,说是在三号货运水鹤旁边候着,胸口别一朵红绸布叠的红领结,手里拿一份前天的华北新报。”



“汉奸汪世雄叛逃之前,在北平站干了整整五年。”



郑耀先头也没抬,钉尖在硬纸板上轻轻划出一个代表死角的圆圈,声音冰冷得不起波澜:“北平站有几个备用安全屋,各联络站用什么颜色手绢、什么折法的暗号,汪世雄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。多田骏既然要放长线钓大鱼,你觉得他会放过前门车站唯一的运煤死角?”



赵简之擦枪的手猛地一顿,眼中凶光毕露:“六哥,您的意思是,接应的那个红领结……”



“红领结是真的,但脖子上长着脑袋的那个人,八成已经换了日本魂了。”



郑耀先收起铁钉,将硬纸板合在手心用力一搓,坚韧的纸板瞬间化作了一团碎末,顺着车厢铁皮缝隙飘散进狂风之中。



他伸手抓起一支装有长管消音器的马牌撸子,咔哒一声轻响顶上子弹,顺手插在后腰长衫暗袋里。



“待会儿专列进站减速,不准从车门跳。跟我上车顶,借着机车蒸汽的死角摸下去。记住,看人不要看衣服,看脚底下和虎口。”



呜的一声凄厉长鸣划破夜空。



车轮与铁轨摩擦出刺耳耀眼的火星,巨大的减速阻力让整列重达千吨的运煤专列剧烈颤抖摇晃起来。



前门东车站的巨大轮廓在夜雾中缓缓浮现。



高耸的站台探照灯如同两柄雪亮的刺刀,将平汉线货场切割成明暗斑驳的危险区域。荷枪实弹的日本华北方面军宪兵牵着体型硕大的德国黑背狼犬,在主站台与出站口来回穿梭,刺刀上的寒光在深秋的夜雾中闪烁不定。



而在货场最偏僻的三号加水塔下方,昏暗的马灯光晕里,果然静静伫立着一个身穿灰色哔叽西装、头戴礼帽的身影。



那人胸前赫然别着一枚鲜红如血的缎面红领结,右手卷着一份发黄的报纸,看似悠闲地斜倚在生铁立柱旁,目光却极度警惕地频频扫视着每一节缓缓滑过面前的运煤车厢。



郑耀先如同一只悄无声息的夜蝠,自闷罐车厢顶部的通风天窗滑出。



他伏在满是冰霜的铁皮车顶,整个人几乎与浓黑的夜色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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