能口粮。



“牧羊人”小组的领队——一个代号“向导”的中年男人,通过加密频道与韩朔进行了最终路线确认和接应点细节核对。



“天气预报显示,后半夜有薄雾,能见度中等,对你们潜行有利,但对撤离时的空中监视也可能有影响。我们准备好了两套地面接应方案,视爆炸后的混乱程度启动。”“向导”的声音平稳专业,“另外,我们的人在停靠点三公里外设置了几个观察哨,会尽量提前预警任何计划外的巡逻单位。”



“收到。”韩朔回复,“我们按计划,22:00出发。”



夜幕降临。“岩石花园”矿洞内,最后一批“石牛”成员领取了最终指令,悄然离去,他们将赶在午夜前回到各自位置,在凌晨时分同时点燃最后的“大火”。



韩朔靠坐在墙角,闭目养神。外骨骼已经穿戴整齐,冰冷的触感紧贴着身体。他能听到旁边伐木工均匀的呼吸声,能闻到空气中淡淡的机油和炸药味。



还有不到六小时。



四、野火燎原



1月10日,夜,至1月11日凌晨,北美中部



当午夜钟声(如果还有地方存在钟声)划过,一场精心策划的“野火”,在十七个地点同时被点燃。



这不再是零星的骚动,而是有组织、有配合的集中爆发。



在克利夫兰,一处中型“天堂”的能源配给站遭到遥控炸弹袭击,虽然没有造成结构损坏,但导致了该区域大规模停电,恐慌在黑暗中蔓延。



在底特律,数十个预先放置的自动播放器同时在多个街区响起,播放着篡改过的、“旅者”管理方声音的告示,宣布将进行“强制性人口迁移优化”,要求部分居民“即刻前往指定地点集合”。不明真相的人群在混乱中聚集,与前来澄清的机械警卫发生冲突。



在明尼阿波利斯,“石牛”成员伪装成“天堂”工作人员,通过网络向数千户居民发送了错误的“高额贡献点扣款通知”,引发大量投诉和线上争吵,挤占了本地管理系统的通讯带宽。



而在芝加哥、圣路易斯、印第安纳波利斯等更靠近阿贡的区域,行动更加直接。成群结队的“野生”民众,在一些模糊的“内部消息”和“有人带头”的鼓动下,开始有组织地冲击“天堂”的外围栅栏、物资仓库、甚至少数落单的巡逻机械。他们手持棍棒、,甚至出现了少量不知从何种渠道流出的老式枪械。



抢劫、纵火、破坏基础设施……混乱如同瘟疫般扩散。



“旅者”的社会管理系统面临前所未有的压力。信息流中充满了相互矛盾的警报、求助和冲突报告。自动分析系统试图归类优先级,但事件的并发性、地理分散性以及人类行为的非逻辑性,让算法出现了短暂的“过载”和“决策迟疑”。



镇压力量被大规模调动。不仅是各“天堂”本身的警卫单位,连一些负责区域间巡逻和快速反应的机动部队,也被紧急征调,派往各个“火场”。



阿贡工业区指挥中枢(如果存在这样一个具象化的地方)接收到了周边社会系统稳定性急剧下降的警报。根据预设的协议,当核心工业设施受到间接威胁(社会动荡可能影响原料输入、人员补给或外围安全)时,可以从工业区本身的安保储备中,临时调配部分单位协助维稳。



数据流显示,在凌晨00:00至04:00期间,约有百分之十五的阿贡外围常规巡逻力量,以及部分处于待命状态的内部应急反应小队,会被重新编组,派往邻近的芝加哥南部和乔利埃特地区,参与恢复秩序。



工业蜂巢本身的防御,并未出现“空洞”,但其“厚度”和“反应冗余度”,在那个特定的凌晨时分,出现了计划中的、微妙的稀薄。



“松壑”基地的监控屏幕上,代表社会混乱程度的指标曲线剧烈攀升,而代表阿贡周边防御密度的模拟色块,则出现了些许预期的淡化和流动。



陈默盯着屏幕,面无表情。他知道,每一寸淡化的色块,都可能意味着韩朔那边少一分阻力,多一丝生机。



他按下通讯键,接通龙渊:“陆指,扰乱行动达到预期峰值。窗口正在打开。”



龙渊那边,陆战的声音沙哑但稳定:“收到。继续监控,随时通报变化。”



五、枕戈待旦



1月11日凌晨,00:15,阿贡西南约八十公里,废弃充电站



四辆灰扑扑的厢式货车,静静地停在充电站后院破碎的雨棚下。车灯全灭,与周围的黑暗和废墟融为一体。



车厢内,四十个人,沉默地等待着。



韩朔坐在第一辆车,透过贴着单向膜的侧窗,看着外面荒凉的公路。偶尔有远处“旅者”物流车队的灯光掠过,但这一片区域似乎被遗忘。



耳机里传来“向导”低沉的汇报:“各观察哨报告,目标方向巡逻频率符合预测低位。周边骚乱仍在持续,牵制效果良好。天气预报修正,雾气会比预期稍浓,对你们渗透更有利,但要求你们务必跟紧导航信标。”



“收到。”韩朔低声回应,然后切换到小队内部频道,“各队,最后检查装备、通讯、信标接收。d队,准备首先移动。”



“d队收到。”沈明的声音传来,平静无波。



车厢内响起轻微但有序的器械检查声:外骨骼关节锁扣的轻响、武器保险开关的咔哒声、电磁脉冲充能响声、炸药自检的微弱蜂鸣。



每个人都穿着外骨骼。擎龙iv轻薄贴身,在昏暗光线下几乎与黑色作战服融为一体,只有关节和脊柱处的强化结构微微反光。擎龙iii则更显厚重,肩甲和胸甲轮廓分明,像一群蛰伏的钢铁甲虫。



灰雀坐在沈明旁边,膝盖上放着一台加固的战术平板,上面显示着阿贡工业区的实时简化地图和四个闪烁的光点——那是“牧羊人”提前布设的导航信标位置。他的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滑动,反复核对渗透路径的每一个转折点。



时间一分一秒流逝。



00:20。



00:25。



00:30。



“出发。”韩朔的声音在频道中响起。



第一辆货车(载着d队)缓缓驶出废弃充电站,拐上冰冷空旷的州际公路。车灯只开了近光,车速保持在限制范围内,像一个真正疲惫的夜行者。



接着是第二辆(c队)、第三辆(b队)、第四辆(a队),依次驶出。



车队如同四只谨慎的夜行兽,滑入被“旅者”的钢铁物流网络所统治的、寂静而危险的旷野,向着远处那片在地平线上隐隐发光的、巨大的工业蜂巢阴影,悄无声息地靠拢。



车内的空气仿佛凝固。没有人说话,只有压抑的呼吸声和偶尔的设备低鸣。每个人都在心中最后一次默诵自己的任务、路线、备用方案。



韩朔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、被雾气模糊的荒野景象,脑海中闪过的,却是西雅图撤退时的海面、楚科奇冰原上的寒风、阿贡屋顶缝隙中透出的冰冷光线。



他缓缓吸了口气,将那些画面压回心底。



此刻,他只是匕首的锋刃。任务,只有前进,摧毁。



六、龙渊正午



1月11日正午,龙渊基地,l4指挥中心



陆战站在中央弧形控制台前,背脊挺得笔直。指挥中心的大屏幕上,分成了十几个区域:北美中部社会热力图、阿贡周边防御模拟、四辆货车的实时定位(信号极微弱,时断时续)、韩朔小队生命体征监控(同样时断时续)、以及“松壑”和夏延山传来的零星情报更新。



他的眼白里布满血丝,下巴上新冒出的胡茬泛着青色,脸色在冷白光下显得有些苍白。但他站在那里,像一根钉进地里的钢桩,没有丝毫摇晃。只有偶尔无意识紧握又松开的手指,泄露着一丝内心的紧绷。



陈安坐在旁边的技术席,面前屏幕上滚动着萤对“旅者”社会管理系统异常数据流的实时分析报告。他几次想开口让陆战去休息片刻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他知道,此刻任何劝慰都是徒劳。



萤站在陆战侧后方半步的位置。她不再需要频繁操作控制台,大部分信息处理和数据对接已由她分发给各专业席位。她的主要“注意力”,集中在整合各方信息流,构建一个动态的、关于整个“破障者”行动进程的全局态势图,并在出现计划外变量时,第一时间提出调整建议。



她的存在,像一道无声的信息屏障和增效器,让指挥中心在高压下依然保持高效运转。但她的目光,也会不时地、极其短暂地扫过陆战的后背,扫描他的心率、呼吸频率和体表温度数据。这些数据被加密标记,存入一个独立的观察日志。



“a队信号消失,进入预定无线电静默区。”通讯军官报告。



“夏延山‘向导’报告,四车已全部进入最后路段,未遇异常盘查。”



“‘松壑’报告,芝加哥南部骚乱升级,‘旅者’调动了至少两批原属于工业区外围警戒的快速反应单位前往。”



一条条信息汇入,拼凑出行动前夜的完整图景。



陆战的目光始终锁定在大屏幕中央,那个代表阿贡工业区的灰色轮廓上。轮廓内部,四个红色的目标标记,如同等待被刺入的穴位。



“距离d队预定下车时间,还有21分钟。”萤平静地报时,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。



指挥中心里,只剩下设备运行的嗡鸣和键盘敲击声。所有人都知道,箭已离弦。



陆战忽然开口,声音嘶哑却清晰:“通知‘松壑’和夏延山联络点,进入最高警戒待命状态。医疗救援预案,最后确认。所有后方策应单位,做好行动暴露后的应急通讯和误导准备。”



命令被迅速传达下去。



他顿了顿,补充了一句,更像是自言自语:“……希望这场雾,能多帮他们一会儿。”



陈安抬起头,看着陆战坚毅却难掩疲惫的侧影,又看了看萤那平静无波的完美侧脸。



在这个决定无数人生死的漫长夜晚,在这个深入地下数百米的堡垒中,人类指挥官依靠着意志力强撑,而来自星海彼岸的智能生命体,则以绝对理性的方式,协助着这场基于非理性牺牲的豪赌。



时间,走向芝加哥时间凌晨一点整。



距离第一声爆炸,还有不到一个小时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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