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回过头,只见自己的正室夫人波津,踩着小碎步款款而来。



波津二十五六年纪,穿着一身对襟唐草织打褂外衣,内穿洁白的小袖,头上梳着垂发髻,一头乌黑长发用绸带系住,步履从容,姿态端庄,是一个容貌清秀的美妇人。



而在其身后,则是几个端着清水,捧着布巾,以及端着茶点的侍女。



波津夫人是丰后豪族波津氏之女,面容温婉,举止娴雅,但未来却红颜薄命。



不过此时的她,身体尚还康健。



她招呼侍女将水盆放在廊下,亲自挽起衣袖,伸出素白的柔荑,为道雪细心的擦拭着脸颊与脖颈间的汗水。



波津夫人冰雪聪明,如何看不出丈夫的郁郁寡欢。



她屏退了侍女,跪坐在丈夫身侧,柔声劝慰道:“夫君,武士之价值,在于忠与勇,您为保全一门老小,顺应天时,此为智。”



“况且,大友家如今已经降为臣格,老主公义鉴公也已经出家为僧,您和大友家的羁绊,也就到此为止了。”



“您降而受封,仍不忘日夜操练士兵,整顿军备,为山名家尽心尽力,此为忠。”



“山名殿下乃不世出之英主,他将您放置于此,必有深意。”



“立花山城乃筑前门户,博多湾是九州钱袋,将如此重地托付于您,岂非信任之明证?”



“我只是……只是觉得愧对了大友家的恩情,心中自责而已”



道雪的声音有些沙哑,心中一直难以放下那份羞愧。



“昔日周之伯夷,叔齐,不食周粟,饿死首阳山,固然为千古忠义之典范。”



波津夫人的声音轻柔,却字字珠玑的道:“然,陈平亦曾先事魏王,后归项羽,最终辅佐汉高祖成就大业。良禽择木而栖,贤臣择主而事。”



“义鉴公自毁长城,致使大友基业倾颓,此乃天意,非人力所能及。”



“夫君如今要做的,不是沉湎于过去,而是放眼未来,为山名家建立不世之功,方不负这一身武艺与才学。”



一番话,说得道雪心中郁结稍解。



他握住妻子的手,感激的说道:“夫人之言,如拨云见日,是我执着了。”



波津夫人见丈夫神色好转,脸上也露出一抹羞涩的红晕。



她低下头,声音细若蚊蚋的道:“夫君,妾身还有一事禀报,若无意外,妾身怕是已有了身孕,上月经见张役(负责记录后宅女眷生理周期的侍女)确认,妾身怕是已有两月。”



“纳尼?!”



道雪闻言,顿时如遭雷击,猛地转过头,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妻子。



他的手僵在半空,嘴巴张得老大,那副震惊的模样,与刚才在马场上骑马射箭时威风凛凛的样子,几乎判若两人。



而他之所以如此惊讶,却也不是夸张。



据历史记载,立花道雪早年一直子嗣稀少,与波津成婚多年,却一直无子,这也让他长长为此充满了遗憾。



为此,他甚至一度以为是自己杀孽过重,遭了神佛的惩罚。



他做梦都想要一个自己的子嗣,以继承户次家的血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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